滩头阵地在登陆当天就稳定了。乌索坦在指挥频道中用平稳的声线确认阵地已建立稳固防线后,频道另一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安澜没有要求进一步的作战报告,也没有以任何形式要求他返回主力舰进行当面汇报。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夹杂着轻微电流噪音的确认信息,目光落在显示着滩头实时态势的主屏幕上,直到确认最后一支后续编队已全部按计划、无异常地完成降落后,她才伸手关闭了通话。
她把通讯面板的物理开关轻轻复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转身,沿着舰内那条连接指挥区与科研区的冗长通道走去。
她的步伐均匀,中途没有在走廊的任何一个岔口或观察窗前停留,仿佛这段路程的终点早已确定。
她推开科研区那扇厚重的气密门时,内部照明自动调亮,医疗组的三名成员正围在中央数据台前,整理着刚刚从地面传回的第一批次生物信号数据。
他们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几乎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带着某种介于探究与等待之间的神色。
她说:“你们做成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科研区内清晰可辨。医疗组组长——一个头发有些灰白、面容严谨的中年人——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仔细确认她说这话时的确切用意和背后分量,然后才将手里记录着原始波形的数据板子轻轻放下。
“这不是我做成的。”他的回答谨慎而客观,
“数据来源清晰,链路完整,铁卫从滩头到纵深的推进过程得到了多传感器验证,行为模式符合预设区间。但就目前而,样本量还远远不够支撑一个全面且可靠的结论,尤其是在应对突发变量和极限环境下的适应性方面。”沈安澜走到数据台另一侧,手指无意识地点过台面边缘:“最初的突破口是你们找到的。有记录可查的第一组具备可复制性的神经接口适配数据,来自你们的团队。第一批进入战场、承担最前沿突击任务的铁卫,是从你们的培养槽里完成最终调试的。它们今天能稳定推进,穿过预设火力网,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单一的技术参数。”她停了一下,视线扫过屏幕上滚动的实时生理指标,又说:“所以,下一个批次的调整与优化方案,无论是基于这次实战数据的微调,还是为后续更复杂地形准备的适应性迭代,都需要你们继续做下去。”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等待对方进一步的回应,便转向门口,迈步走出了科研区。
合金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内部的光线与低声讨论隔绝。她在空旷的通道里停步,似乎有片刻的凝滞,随即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舰桥方向走去。
脚步在金属地板上敲击出规律的声响。她走进舰桥时,内部光线为了适应大屏幕的影像而调得偏暗,乌索坦背对着入口,正专注地看着地面部队传回的部分战场实时影像片段。
他的目光没有因为她的进入而移动分毫,仿佛全部心神都已浸入那片闪烁的光影之中,但她的脚步在指挥台侧面停下时,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接收信息的平静。
“地面推进还在继续,没有遇到成体系的抵抗。后续梯队正在按预定批次有序进入阵地,建立次级支撑点。伤亡数据在持续统计,目前没有出现预期之外的异常波动,所有损失均在战术推演的概率区间内。”他的汇报简洁,只陈述事实。
沈安澜走到他身旁,同样看向主屏幕,上面分割显示着不同编队的视角。
她说:“接下来你来指挥。”乌索坦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些跳动的画面上彻底移开,落在她线条清晰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项早已决定、且不需要被反复追问或确认的常规事务。
“整个舰队,从现在起,交给你了。即将开始的、针对第三道防线的登陆作战,从预案制定、兵力投送到战场调度,也全部交给你。铁卫的所有编队,如何使用、投入哪个方向、承担何种战术角色,由你全权决定。我需要把时间和精力留在对铁卫实战数据的深度分析上,科研区需要根据这次收集到的新数据流,尽快制定出后续的改进与调整方案,这比我在指挥链上重复你的工作更有价值。”乌索坦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那里正显示着第三道防线崎岖地形的模拟图。
“第三道防线的地理构造与前两次登陆区域有本质不同,”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进行战术简报,
“通道更窄,且有多处天然形成的隘口。防守方有更充足的时间在纵深处建立梯次阵地,甚至预设机动火力点。如果我们沿用大规模的正面强攻,阵线会被地形拉得很长,不同编队之间的协同会变得困难,容易暴露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下。我们需要更多的预先协调,以及更灵活的侧翼穿插来分散敌方火力。”沈安澜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不断刷新的数据流上,闻只是微微颔首:“那就按你的判断来打。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动。遇到预案外的情况,按你的理解处理,不必事事回传。”她在他做出任何形式的回答或确认之前就转过了身,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舰桥内的任何屏幕或人员。
她的脚步声在金属通道里逐渐变远,最终被更远处舰体内部低沉的运行噪音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