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汀星系,白榆星。
检修间里,一具民用搬运机甲,架在半空。
顾父蹲在拆开的腿部关节旁,将手伸进狭窄的机架,拧紧了里面的锁扣。
机械臂托着拆开的外壳,这批反复改装过的破旧机体,磨损各不相同,剩下的校正,得由人伸手去做。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拿肩头蹭了一下,眼睛盯着诊断屏,直到那条不断跳动的故障提示,终于消失,才慢慢松开手。
小腿有些麻了,站起来时,他扶了一下机架。
合拢的金属外壳上,映出半张疲惫的脸,两鬓的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夜班的,过来结钱。”
办公室里,有人喊了一声。
顾父摘下手套,跟着另外几名工人,走了过去。
隔着结算窗口,胖主管点出几张钞票,往前一推。
一百联邦币。
排班时说好的,是两百。
窗口旁,那张标着夜班补贴的电子单,还没有撤下来。
顾父看了一眼,没说话。
前头的工人,也将钱收了起来。
胖主管靠在椅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光屏,直到几个人领完钱,才抬了抬眼。
“明天晚上还有活,还是这个点,别忘了,记得早点来。”
顾父将钞票折好,放进衣袋,手指碰到里面的药盒,才又往深处塞了塞。
走出厂门,闷了一路的骂声,才终于响起来。
“操,这死肥猪,又吞一半!”
瘦个子工人扯开领口,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厂门。
“四个小时,一百块。机器是他修的,还是零件是他换的?”
“上回说是扣工具钱,现在又说返工,单价只有一半,下回呢?他妈的,就没见他少吃过一口。”
另一个人也骂了两句,随即看向走在旁边的顾父。
“老顾,你说是不是?”
顾父慢了半拍,才点了点头。
“是。”
他声音有些哑,走到岔路口,他朝几人摆了摆手,拐进通往旧居住区的小路。
剩下两个人,脚步也慢了些。
“老顾这人,就是太能忍了。别人不肯接的返工,最后全往他那儿塞。”
“他敢不干吗?外星迁来的,又没什么根底。家里那口子,还等着吃药。”
瘦个子没再骂,往顾父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听说,他儿子以前还是机甲师?”
“嗯,本来挺有出息,后来卡尔星没了,人也没出来,其实就是……唉!他自己不肯承认,逢人只说失联。”
“女儿呢?”
“去了外星,几年没消息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才低声道:
“刚进厂那会儿,老顾身子骨还挺硬朗的。”
“这才多久……”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
旧城区的路灯,已经坏了好几盏,不过一直没有人维修,因为在如此繁华高科技的星际联邦时代,早就没有了这种路灯的生产。
顾父沿着剩下的灯光,慢慢往前走。
高处,悬浮航道还亮着,一辆辆车越过楼顶,驶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区。
巨大的广告投影,铺在那些高楼外面,光落下来时,却只照亮了这边半堵斑驳的墙。
顾父低着头,绕过地上积着的脏水。
三年多了。
刚来白榆星的时候,他们住的地方,比卡尔星上的旧家,还要宽敞。
有人送吃的,有人告诉他们,安心住着,不必担心。
后来,那些人便渐渐不来了,再后来,连留下的联系方式,也找不到人。
他们搬了家。
他重新找了修理的活计,妻子起初也还能去后厨帮些工,两个人省着些,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只是,儿子始终没有消息,卡尔星的事,后来越来越难搜到。
外人都说,人肯定没了,不要抱有希望了。
可他不信。
没亲眼见到,凭什么就说长烬死了?
那天早上,孩子还好端端地出了门,说是去复试。
临走时,还同他们说过话呢,凭什么说他死了!?
顾父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手环里,女儿留下的那条讯息,他看过不知多少遍。
她说要出去,让他们在这里等。
他们便等着。
可是,三年多过去,再没有一条新的消息传回来。
他拨过女儿的号码。
一次,又一次。
始终没有接通。
他如今能挤出来的那点空,几乎都用来翻那两个旧号码。
至于外头又出了什么大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去看了。
妻子后来,便不大说话了。
有时在屋里坐上一整天,谁叫都不应;有时半夜醒来,却非说儿子已经回家,正站在门外。
他只好起来,将门打开,让她看一看。
可门外越是没人,她便越难受。
直到后来,她一时想不开,竟寻了短见。
幸好,他发现得及时。
人救回来了,精神却越发不清醒,再也没法出去做工了。
每天念叨的,还是那两个名字。
长烬,小禾。
顾父摸了摸衣袋里的药盒。
下午,他趁吃饭的工夫,才去买回来的。
按时吃了,妻子夜里便能安稳一些,至少,不必一直守在门口,怎么劝,也不肯回床上睡。
今晚这班活,比原先说的,拖得久了些,也不知道她在家里,等急了没有。
他这样想着,便又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