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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可怕的失去大概是在你还没有意识到失去的时候已经失去。

1

大二这一年,放弃了出国的傅行歌终于做到了。她像梁云止一样,成了这个学校的另一个传奇。

她瘦了一些,眼睛里像蕴藏着全宇宙的光芒,气质冷而美。

她与任何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都不一样,暗恋她的男生,据说非常的多,当然也有很多向她表白的,但是每一个人在表白之前都知道了自己会失败,因为傅行歌拒绝别人的理由名目繁多,简直可以出一本书。很多人都看到过传说中那位最优秀的学长顾延之经常开着他的跑车回学校,等在傅行歌下课的路旁,满身忧伤地看她一眼才离开。

听说他们交往过,又听说顾延之学长从来没有追到过傅行歌。

顾延之做了小人,他答应了不再来骚扰她,但他还总是出现。傅行歌无视了他,而他无视了傅行歌的无视。

傅行歌以为一切会正常的。但慢慢地,一切就又失控了。她开始在忙碌的间歇中走神,为此还出了好几次差错,陆教授以为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问她要不要找一个同学来帮忙。

傅行歌当时拒绝了,她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自在一些。

虽然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觉得还是梁云止在的时候更好。

她下定过决心再也不要理会顾延之,但是她总三不五时在顾延之出现在她的面前和她说话的时候向他发泄内心的怒火。

是的,她竟然学会了吵架,吵架的对象是顾延之,因为顾延之总是提起梁云止。

困扰了一段时间之后,傅行歌终于想到了另外一个可以忘记梁云止的办法。

她之前觉得别人喜欢她都是困扰,也许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对方。让一个她喜欢的人喜欢自己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别问她为什么不选择倾诉及寻求帮助,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压力,即使是有严重的人际交往障碍,她都是自己内化解决的不是吗?

傅行歌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偶尔在校园里经过的时候,她会看向那些好看的被女生议论的男生,也许当中就有她感兴趣的男生呢。

还真的被她发现了一个。

大一新生里的周一楠。

发现周一楠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傅行歌没有忘记带伞,但她手里提着一大堆的实验材料,单手把伞撑起来有点艰难。周一楠就是那时候忽然走出来的。

作为刚入学没多久的新生,他和她说话时,俊俏的脸上绯色明显:“傅老师,我来帮你吧!”

周一楠说着话就伸手过来把傅行歌手里的实验器材接了过去,他一只手提着实验器材,另一只手撑着伞,背影高高瘦瘦的,看起来有点熟悉,特别是那天他穿的还是一件米色的外套――与她第一次见梁云止时梁云止穿的外套同色。

有些什么东西在傅行歌的脑海里,像一下子失了控一般冲了上来。

同样是米色的上衣,同样是下雨的清晨,也同样是这样高而清瘦的背影。

傅行歌第一次放任了自己的心,让它跟着雨滴在颤抖。

2

周一楠也是化学系的,也上她的课。她慢慢又发现了周一楠一些与梁云止相似的特质。比如说周一楠总在她不注意时偷偷看过来。但她捕捉他的目光的时候,他又看向了别的地方。他喜欢默默地走过来帮她做一些事情,给她倒一杯温度正好的水,一份营养丰富但是并不难吃的早饭,他总是能把她需要的资料和材料及时送到实验室。

周一楠做的事情与梁云止实在太过相似了。

周一楠唯一没有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向傅行歌表白了。

周一楠没有给傅行歌写过情书。

当然他更不可能像梁云止一样,在烧杯里用化学物质写出了表白的诗句――梁云止的分子反应式确实发到了傅行歌的邮箱,然而,傅行歌没能成功地用那些物质写出来字。

傅行歌对陆教授说,她想在新生里面选一位助手:“我看那天帮我把道具搬回来的周一楠就不错,他好像也是这一届高考的理科状元吧?”

陆教授同意了。

她想试试看当周一楠像梁云止一样在她身边工作和生活的时候,自己的感觉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为此,傅行歌甚至给周一楠开了小灶,就像她帮助她们同宿舍的女孩子高效准确地考研一样,她也帮助周一楠准备了准确率极其高的考研资料,她还计划好了,等周一楠考上研究生之后,她可以跟陆教授说一说,看能不能让周一楠申请到自己隔壁去住。

是的,她试图复制一种如同梁云止没有离开之前的生活。

就像一个非要赢得游戏的倔强的小孩。

但即使如此,傅行歌也从不曾向任何人打听过与梁云止有关的消息。

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梁云止的时候,她总是沉默不语或者借故走开――不听,便可以不记,不念,不思,不想。

她以为。

傅行歌的刻意回避,终于让她错过了梁云止的死讯。

其实她是有知道的机会的,只不过,她拒绝了。

原来宿舍的三个女孩,偶尔会来找她吃吃零食聊聊天,田小恋有好几次想提起梁云止,但是都被其他两个女孩子阻止了,因为她们都看出来了,向来不动声色的傅行歌,提起梁云止的时候,都会十分抗拒。

平时傅行歌虽然冷漠,但挺好相处。可只要提起梁云止,傅行歌整个人都像瞬间给自己筑起来一个冰雪围墙那般可怕,围墙上冰锥锋利凛冽到恐怖。

傅行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任由梁云止成了一个不能在自己周围提起的名字,她无法在别人在她面前提起梁云止的时候保持淡定。

一开始的时候她内心慌乱。

后来她终于能把不听任何与梁云止有关的消息当成了习惯的一部分。

那天,实验室一天的工作完成,傅行歌和陆教授各自收拾着手上的东西。陆教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提起了梁云止:“小傅,那个……我想跟你说件事,云止他……”

听到梁云止的名字,傅行歌瞬间心里一颤,就似被谁在心脏上打了一拳。她反应奇快又莫名其妙,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亮,然后放到耳边:“喂,妈妈。是的,工作刚刚结束。哦,你说。”

为了避免和陆教授说起梁云止,她竟然在一边假装着接到了母亲的重要“来电”。

后来的傅行歌无数次觉得当时的自己愚蠢至极。

后来的傅行歌无数次觉得当时的自己愚蠢至极。

3

那时候陆教授要与她说梁云止出事了。

作为化学天才的梁云止被毒贩bang激a新闻影响挺大的。因为梁云止属于学校里的交换生,在学校里也兴起了一股小小的舆论。但当时傅行歌极其强硬地拒绝与梁云止有关的所有消息。

陆教授走了之后,傅行歌才结束了自己和母亲的“电话”。

可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在梁云止离开之前,她还可以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梁云止的离开就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那只手似在她不注意的某个暗夜悄悄切除了她的大脑新皮层,她变得时常会情绪失控。

虽然她还是艰难维持了完美聪慧的天才少女形象,但她自己清楚来自内心的失落和沮丧越来越多,而且不可控制。因为这种失落和沮丧只来自于梁云止。

那不是陆教授第一次提起梁云止,却是傅行歌第一次再也控制不住不去想梁云止。

那天傅行歌自己在实验室里面呆呆地看着一堆空烧杯看了很久,才稍微整理了情绪走出来。

寒冬的晚风微凉,落叶在地面上颤抖。顾延之站在路边的一棵香樟树下,看起来是在等她。看见傅行歌之后,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没有像以前一样欢快地跳过来,满面笑容地和她打招呼。

“你还好吗?”顾延之的脸上多了一些沧桑。半年前他毕业了,听说家里的企业出了一些问题。

“我很好。”傅行歌回应得很冷淡。她不想见到顾延之,因为他会勾起她的羞愧感。

“那就好,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你了,来看你一眼。现在见到了,再见。”顾延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有微笑的,可昏黄的路灯都没有办法完全掩饰他发红的眼眶。

傅行歌没有说再见,她从不觉得她与顾延之需要再见。她想再见的人也一直不是他。

走了几步的顾延之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回过头来对她说:“傅行歌,你知道吗?你给自己筑了一个巨大坚固的玻璃围城。每个人都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每一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靠近你,你也无法靠近任何一个人,我和梁云止都用了最大的努力,可是他和我一样,都没有办法靠近你半分。”

顾延之离开的姿势好像在逃,就似如果他不逃跑的话,将会在她面前彻底痛哭。

顾延之,你错了。没有办法靠近我的只是你而已,梁云止他已经在我的思想里疯了。

那天第三个在傅行歌面前提起了梁云止的人是田小恋。

田小恋坐在楼下等她,就坐在楼梯拐角处,托着腮咬着棒棒糖,像个小女孩一样。

傅行歌内心无比的疲惫,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甚至想逃到无人看见她的角落,等田小恋自己离开了她再回来。

可她避无可避。

“歌歌你回来啦?”看到傅行歌,田小恋蹦蹦跳跳地走下了楼梯。

田小恋脸上的笑容和以前是一样的,仍然天真单纯,但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嗯,是不是见到顾延之了?”每次顾延之来学校找她的时候,田小恋都能发现,而且每次都会因为顾延之心情不好。

“是啊,你刚才见到他了吗?我看到他在实验室外面等你。”田小恋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明明是笑的,但是感觉像哭。

“见到了。”

“嗯,见到就好。”田小恋还是笑,但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了,“歌歌我觉得我和你都好可怜。我喜欢顾延之,但是他喜欢你。你喜欢梁云止,但是梁云止走了。对了,梁云止的事,你知道吗……”

4

“我不想知道。抱歉,我今天有点累,我要回去休息了。”在听到梁云止名字的瞬间,傅行歌变身冰雪女王,瞬间让自己周围都结了冰,她冰冷的眼神让田小恋都打了个冷战:“那个歌歌……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傅行歌的气势太可怕了,吓得田小恋都有点结巴。

傅行歌转身上楼,连背影都透着可怕的冷凛。

梁云止离开所带来的失落与情感空缺,就像一只隐藏在暗夜里的猛兽,在某一个傅行歌不曾注意的时刻忽然窜出来,一口一口地把她的心里咬出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大洞。

傅行歌从开始的惊恐莫名,到努力地挣扎,甚至努力地反击。然而她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一次又一次节节败退。

她努力加固玻璃外墙来保护自己,然而,更坚固的外壳只是更牢固地封住了自己和那只贪婪的野兽而已。

是的,她就快把自己也变成了困兽。

傅行歌一直鼓励自己,你一定能找到解决这个困局的办法。一定能。

在傅行歌的帮助下,周一楠的考研很顺利。傅行歌以方便沟通和工作为理由帮他申请了研究生宿舍,她察觉到自己有一点邪恶,因为她试图用周一楠来对抗内心那头贪婪强大的怪兽。

研究生宿舍申请过程的种种烦琐,让她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想起梁云止,懊恼与悔恨喂养了那只与她同在的猛兽,它变得更强大,每每夜深人静时,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就像当初傅行歌搬进了梁云止的隔壁一样,周一楠终于搬进了傅行歌的隔壁。他与梁云止一样,也喜欢自己做饭,也喜欢在做饭时给傅行歌做一份。

但是周一楠做的饭与梁云止做的饭是完全不一样的。

梁云止做的饭味道和营养搭配得很好,精致可口,美好而不张扬。

周一楠做的饭完全是另外一种画风,来自成都的他擅长煎炒焖炸,每顿饭都将厨房弄得热火朝天,饭菜的味道简直香飘万里――整栋楼的研究生邻居都被香味吸引过来,周一楠又热情好客,不但接受每一位师兄师姐的蹭饭,还和所有的师兄师姐都打成了一片。

虽然周一楠每次都光明正大地给傅行歌留一份亲自送到了她的房间,并且每次都热情地邀约她过去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吃:“你也来呗,大家一起吃饭才高兴。”

傅行歌去过。

周一楠做了火锅,窗户房门都开着,大家喝着啤酒涮着肉,聊着教授们的八卦,吐槽着变态的课题还有要命的论文答辩,每个人都妙语连珠聊得尽兴。只有傅行歌冷淡地坐在一角,既没有办法高兴地吃肉,也没有办法尽情地喝酒,她更没有办法尽情地和他们聊天――她只是将自己的社交障碍隐藏得很好而已。

傅行歌也努力试过融入,就好似她努力地尝试与顾延之友好相处,努力地尝试用周一楠来代替梁云止一样。

可大家说的明明都是学业上的问题,学的明明都是差不多的专业,在读的明明是同一个学校,为何她竟与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呢?

终于,在他们无意中谈论起梁云止的时候,傅行歌悄然离开了。

终于,在他们无意中谈论起梁云止的时候,傅行歌悄然离开了。

5

傅行歌关上了门,戴上了耳机,将所有无关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随手拿起了书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了第一页,竟发现上面写了两个名字。

傅行歌。梁云止。

不是她自己写的。

是梁云止的笔迹。

那是一本雅思考试的资料,傅行歌当时偷偷买过不少这种资料,梁云止有意无意也给她送了不少,然而因为别扭,她一本都没看。

心里那只恼怒郁闷的困兽忽然跳了出来,猝不及防狠咬了傅行歌一口。于是傅行歌心里的那个巨大的洞又鲜血淋漓起来。

傅行歌痛不可抑,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说出口。

她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傅行歌整整找了一个晚上,从晚饭时间找到了清晨的四点半,她把她所有的书、所有的文件、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找,找累了就坐在地上歇一会儿,然后再继续找。深夜的时候,周一楠来敲门,问她是不是在打扫卫生或者搬东西,是否需要帮忙。

她找东西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左右邻居楼上楼下都听到了声响。

梁云止写给她的那封情书,到底在哪里呢?

傅行歌记得当时田小恋已经给她了,而当时并不在意的她好像随手夹在了一本书里面。

可到底夹在哪一本书里面呢?那本书还在吗?会不会在家里呢?不会是已经丢弃了吧?

因为学校里的书实在太多了,宿舍里放不下,她搬回家过去一些,也曾经丢弃过一些,

如果那封信在她所丢弃的那些书里面……真的,傅行歌都有一点不敢想下去了。

宿舍里所有的书都找完了,并没有发现那封梁云止写给他的信,倒是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所有的来自于梁云止的书,扉页上都写着两个名字。

傅行歌。梁云止。

梁云止的笔迹。梁云止送的书。扉页上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呢?

答案呼之欲出。

傅行歌内心的那只困兽忽然又蹿了出来,再次给了她凶猛的一口,几乎让她痛得要呜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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