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刚上高一的时候,英语课随堂听写,因为晚上忘记复习,所以老师念什么,我都云里雾里。
那时候,我和苏南还是同桌。
我瞥了一眼苏南淡定从容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他给我抄一抄。
可苏南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直接无视。
眼看就要到交听写答案的时间,我无计可施之下,只能“贿赂”他:“你给我参考一下,以后我天天替你买酱油。”
苏南又看了我一眼,语气很轻:“不用。”
“那我把这个月的零花钱都给你。”我都已经再三退让了。
“不需要。”他不为所动。
“那你想要什么啊?祖宗!”我急得面红耳赤。
苏南看了一过来的老师,扬唇一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说着,提前交了听写的答案。
那次听写我交了白卷,因此被罚抄五十遍当天的英语单词。
晚上苏南来我家借醋,瞄了一眼在客厅中奋笔疾书的我,最终还是于心不忍,走上前来。
我心里正生着气呢,看到他就窝火,挥挥手:“去去去,走开点,别挡着我的光线。”
“知道错了吗?”他垂眸问我。
我一听就奓毛了:“你不帮我,还问我错了没,有你这样见死不救的战友吗?”
“你听过一个故事没有?”他突然说道。
我正在抄单词,闻恨恨地道:“没听过。”
苏南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从前有个懒汉,懒到极致。有天懒汉的媳妇要出远门,为了不让懒汉饿死,就做了一个巨大的饼挂在他脖子上。懒汉每天咬一口饼,但最后,他还是饿死了。”
我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咬完嘴边的饼,懒得吃咬不到的地方,就这么活活饿死了。”苏南说这话的时候,眸子紧盯着我。
我啧啧感叹:“这也太懒了吧,原来真有人活活懒死的。不对,你和我说这故事干吗?”
苏南定定地看着我:“如果我帮你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久而久之,你就会养成习惯。短时间来说,我是帮你,但从长远来说,我是在害你。所以,我宁愿现在让你知道错误,让你怪我。”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苏南回去了,接下来我心甘情愿地抄写剩下的单词。
我也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苏南从来就不会害我,他做事,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和目的。
只是他太委婉了啊,也只有我这么深明大义的人,才会将他的好铭记于心,换成其他人,早恨死他了。
话题扯远了,我只是想表达,苏南很有原则性,而他的原则并不因为我的“贿赂”而有所动摇。
唉,那我还有什么胜算!
只要是稍微聪明点的人,都会选择和叶颜同一小组,而且苏南肯定也不愿意管三个蹦跶的猴子,他那人向来讨厌麻烦。
“大老远就看到你在我家门口转圈,怎么,有钱捡吗?”苏南骑着自行车,停在我面前,单脚撑在地上,肩膀上背着书包,晚风徐徐,将他的衣角吹动,真一个眉目如画的美少年。
我有点想将这一幕画进画里。
“苏南,我找你有事。”我一鼓作气地开口。
“进来说吧,我先去洗个澡。”他把单车停好,将书包扔在沙发上,揉了揉头发,“你自便,饮料在冰箱里,零食在茶几下,不过别喝太多可乐。”
我挥挥手:“知道了,你怎么跟老头子一样啰唆?”
“你说什么?”苏南本欲上楼,听到我这句话,于是折返,危险地眯起眼睛,紧盯着我。
我立马缩缩脖子:“没……没说什么。”
苏南瞪了我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在他去洗澡的空当,我在沙发上沉思,寻思着如何开口,是委婉一点问,还是单刀直入。
万一他已经答应叶颜了,那我再开口岂不是很没面子,也让他为难?
正想着,突然铃声响起,我吓了一跳,才发现是苏南家的座机发出的声音。
还好现在不是半夜十二点,否则都是午夜凶铃了。
我以为是苏妈妈或者苏爸爸打来的,他们这个点没回来,估摸着又是加班,打电话回来,是想交代苏南自己出去吃,或者去我家吃饭。
我们两家大人都挺忙,但苏爸爸和苏妈妈是医务工作者,忙碌程度自不用说,一周七天,他们几乎有六天都在医院。
可怜苏南回家经常面对残羹冷菜,或者一室黑暗。有次我来苏南家借笔,发现他一个人在吃泡面,顿时心疼不已。
我问他:“怎么不去我家吃饭?”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将泡面盒子折叠好,放进垃圾袋才说:“不想麻烦。”
他不想麻烦别人,却总是帮助别人,替别人着想。这个家伙啊,总是这么嘴硬心软。
电话响了好几声,连二楼的苏南都听到了,他喊道:“帮我接一下。”
我“哦”了声,忙接起电话:“喂,您好,是苏妈妈吗?”
我“哦”了声,忙接起电话:“喂,您好,是苏妈妈吗?”
对方愣了下,半天没说话,在我以为是谁恶作剧的时候,对方开口了:“胡乐,我是叶颜。”
叶颜……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似乎有一双手狠狠地捏紧它,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放开。
在我愣神中,叶颜开口:“苏南在吗?”
“哦,他……他在洗澡,要我叫他吗?”我回过神来,说道。
“不用。”叶颜轻声道,沉默片刻,她问,“你们小组成员确定了?”
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叶颜这是主动关心我,还是试探我?如果是后者,我该怎么回答?
但我还是诚实以对:“还没呢。”
又是一阵无的沉默,在我以为叶颜要挂电话之际,她轻声道:“我是想和苏南说一声,让他明天带着资料去图书馆。”
带着资料去图书馆?
做什么?
我转念一想,便知叶颜话里有话,心里一沉,明白叶颜这是在委婉地告诉我,苏南已经答应和她一组了。
“那,待会儿我再打电话,再见胡乐。”
“再见。”我傻傻地应道。
我刚放下话筒,苏南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下楼梯:“谁打来的?”
见我发呆,苏南敲了我脑袋一记:“我问你话,你发什么呆?”
我抬起头,两眼无神:“我没发呆啊。”
苏南皱眉,仔细检查了一番我的神色:“怎么跟丢了魂一样?你找我,是因为学习小组的事情吗?”
他望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压下内心泛起的涟漪和不知从何而起的失落,粉饰太平:“怎么可能是因为小组的事情,我只是问你家里有削笔刀没有。”
闻,苏南眼神一黯,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是吗?你不是因为那件事找我?”
人哪,就是一种善于武装自己的动物,我生怕苏南说“其实你不必邀请我,我已经决定去叶颜的小组了”。
这么一想,我又满嘴跑火车:“当然不是,我们小组的成员已经确定了。”
苏南紧紧盯着我,薄唇紧抿,眼底含着一簇小火苗,他压抑着嗓音问:“哦,你和谁一组?”
“方晓静、方子聪,还有徐子俊。”我胡诌。
徐子俊是我们班的乖乖学生,成绩不错,尤其是化学成绩十分突出,有些内向,平时埋头默默学习,也没见他和朋友出去玩过。
我纯粹是一紧张胡诌,可转念一想,好像徐子俊还蛮适合我们小组的。
至少,他比苏南接地气,我如此安慰自己。
“徐子俊。”苏南喃喃,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那……”我轻咳一声,“你的学习小组成员应该也确定了吧,我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苏南啪地将毛巾扔在沙发上,拧眉步步逼近我。我坐在沙发上,退无可退,只能看着他倾身靠近我,一只手撑在我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他盯着我片刻,一字一句开口:“你凭什么认为我的小组成员确定了?”
凭我早上双眼看到的事实啊,凭叶颜打来的电话啊,凭你们两人的默契啊。
可话到嘴边滚了一圈,我却说不出来,只能讷讷地道:“直……直觉。”
“嗬,直觉。”苏南冷笑了一声,“直觉,你凭直觉决定一切,问都不问我?”
他好像生气了,倏然直起身,侧脸冷峻:“没错,我的小组成员已经确定,和叶颜一组。”
我本来还存在一点侥幸的心理,此刻听他承认,潜藏在我心底摇摇欲坠的大厦终于轰然崩塌。
翌日一早,我一到学校,方晓静便把我拉到一旁咬耳朵:“你邀请到苏南了没有?”
我一晚上没睡好,精神实在萎靡,闻懒懒地道:“没有,他跟叶颜一组。”
“胡乐,你简直枉费我对你的信任。你和苏南多亲密啊,怎么会让叶颜钻了空子呢?你和苏南是假的青梅竹马吧,你怎么……”
“对不起方晓静,是我的错,我太没魅力了。”我忏悔。
方子聪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伸手向方晓静讨债:“哈哈,你输了,苏南选择了叶颜,你要给我一块钱。”
我所有的愧疚不翼而飞,横眉冷对这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两个良心被狗吃了的家伙,居然拿我做赌注。”
“别生气别生气。”方晓静安慰我,“待会儿我请你好吃的。”
我白了他们一眼,拿出书本。
方晓静见我没计较了,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心:“那怎么办?我们邀请不到苏南,没人挑大梁啊。”
我木着一张脸:“没了苏南,你们就不会走路了吗?”
“也不是这么说。”方晓静踌躇,“毕竟他教导有方,都能把你一学渣拉到正道上,可见他的功力有多深了。有了苏南,我和方子聪就不愁考不上重点大学了。”
“也不是这么说。”方晓静踌躇,“毕竟他教导有方,都能把你一学渣拉到正道上,可见他的功力有多深了。有了苏南,我和方子聪就不愁考不上重点大学了。”
“那也要有我那样的领悟力啊。”我丝毫不自谦。
方子聪和方晓静齐齐白了我一眼。
不过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必须趁热打铁,要是晚了,香饽饽都被别人挑走了。苏南我是指望不了了,那不还有徐子俊吗?
而且我在苏南面前放下大话了,这要是小组成员里头没有徐子俊,我这脸面往哪儿搁?
于是,一下课,我就去拦徐子俊了。
徐子俊刚从男厕出来,正拿着纸巾一边擦手,一边默默地往前走。
我叫住他:“徐子俊。”
他蓦地停住,疑惑地四下张望,我又朝他招手:“这里,徐子俊,这里啊。”
徐子俊发现了我,朝我走来。
我四下张望下,见没有闲杂人等,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开口:“徐子俊,你有组织,不,你有小组了吗?”
徐子俊愣了下,随后摇头:“还没。”
我心中一喜:“我们小组刚好缺一个成员,你要不要来?”
“你们小组成员都有谁?”徐子俊问道。
“方晓静和方子聪。”我如实相告。
一听他们两人的名字,徐子俊眉头微拧,似有些不满意,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徐子俊该不会嫌弃他们吧。
正当我忐忑不安的时候,徐子俊突然抬头:“可以。”
“真的吗?”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还以为他会拒绝,结果他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受宠若惊地抓着他的手:“谢谢谢谢,太感谢你了,我们一定会共同进步,以后就算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同志了。”
徐子俊被我抓住手,清秀的面庞涨得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应……应该的。”
便在此时,一声突兀的轻咳把我们惊起,我们齐刷刷地回头,看到苏南冷着脸,拧眉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语气比霜雪还冻人:“教导主任就在前面。”
闻,徐子俊唰地放开我,狂奔而去。
我依旧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苏南。
苏南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们的感情还挺好的,希望你们小组成员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这话还挺押韵的啊。
我点点头,笑着对他说:“您的吉我收到,我也祝福您和叶颜……”
我本来想说,祝福他们共同进步,但转念一想,他们已经成神了,再进步,岂不是要上天?于是话就断在半路上。
闻,苏南眉头狠狠一皱,面色陡然沉下,咬牙切齿道:“胡乐,你简直不可理喻。”
自上次演唱会事件后,我和苏南又冷战了。
而且这一次的冷战来得莫名其妙,我都有点措手不及。
见我唉声叹气,方晓静安慰我:“床头吵架床尾和,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我白了她一眼:“大姐,床头吵架床尾和是形容夫妻的,你别乱用词好吗?”
“好吧,我的错。”方晓静闭嘴。
她一闭嘴,我又难受了:“上次你和方子聪吵架,我鞍前马后地帮你们,现在轮到我和苏南了,你们两人倒好,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方子聪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胡乐,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不敢帮啊。班长那高岭之花,谁摸得清他的心思!我和方晓静觉得这世界很美好,暂时还不想死。”
我:“……”
我这是误交损友啊。
下午上物理课的时候,老班又催了一下成立学习小组的事情,并且让苏南赶紧把名单交给她。
物理课下课后,苏南走到讲台前,不用他说话,大家便奇异般安静下来。
方晓静在我旁边啧啧感叹:“什么叫气场,这就是气场啊。”
我看着站在讲台后面的苏南,他个子高,这么一站,器宇轩昂,宛若修竹。
他抬眼,轻轻扫了一眼教室,声音微低:“放学前,小组组长把名单交给我。”
苏南说话向来简意赅,一说完便回自己位置,他刚到座位上,叶颜便朝他走去。
因为早上徐子俊答应了我,我安枕无忧,所以最后一节课下课,徐子俊朝我走来的时候,我十分热情:“我马上把名单写了交给班长。”
徐子俊闻,面有难色:“胡乐,对不起。”
一听这开场白,再看他满脸的愧疚和不安,我心一沉,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对不起胡乐,陈敏已经邀请我了,我不想让她失望,对不起。”他说完,对我微一鞠躬,火速转身就走,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傻傻地坐在位子上。
方晓静和方子聪去小卖部回来,见大家都在递交小组名单给苏南,也催促我:“胡乐,你还愣着做什么?写名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