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们话呢，怎麽一个两个都哑巴了？」

柯明庆哼哼两声，阴阳怪气地说着，就差叉着腰在头顶高举一个「雨鸦是我爹」的牌子了。最好牌子上的字体还是那种超级加粗版，後面挂两个爱心。

这麽一句话难解他的心头之恨，於是柯明庆擡眼看向沉默着的夏铃雪和柯临野，如同判庭上的包青天那样，神色严峻地对他们问道：「前两天在家庭会议上，你们还在那儿咄咄逼人，说让我拿出证据，而现在证据确凿，还有人怀疑老爹是雨鸦这件事麽？」

半晌後，柯明庆见走廊上没人说话，便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没事的，我把视频通话的麦克风和摄像头关了，你们完全可以畅所欲，没必要这麽拘谨，圆桌会议那边听不见你们说的话。」

他顿了顿，摇头叹气：「就算听见了，他们也只会感慨雨鸦的私生子未免太多，问他是不是觉醒了什麽多子多福系统」，还靠着这个系统把钟表客干掉了。」

柯临野还是没有说话。

他微微挑着眉毛，把後脑勺靠在墙上，微微歪着头，低垂清亮的眸子，一声不响地注视着视频通话的画面。

在这场奇异的通话里，大哥的眉头从头到尾就没有下来过。

会议室里坐的不像什麽廉价的cosplayer，从窗外的风景看来这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帝国大厦，而坐在会议桌旁边的也是货真价实的圆桌英雄。

柯临野从n0.2圆桌英雄「虹迹」的身上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点。

其他圆桌英雄的打扮多多少少都是可以模仿得出来的，但虹迹不行。那一层笼罩在她体表的、挥之不去的奇妙虹光，让她成为了画面里最亮眼的存在。

「不像假的。我见过虹迹」一次，没有任何一个ai软体或者现实中的cos服装可以还原出她身上的那种视觉奇观。」

柯临野轻声呢喃着，又从画面上微微擡眼，看了一眼视频通话方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座盘踞着乌鸦的无人铁塔，背景是日暮时分的血红天空。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的老父亲「柯铭威」的微信头像。

平时大到高考完报名大学时的抉择，小到实习工作的利弊，乃至於每一天早上吃什麽，几点回家的日常报备，他们都会通过这个微信和柯铭威交流。

於是心里对这个微信头像自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甚至已经到了看见头像就会想起老爹那一张阴郁颓丧的脸庞的地步。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熟悉的头像到了他们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滋味，巨大的割裂感让柯临野忍不住耸了耸肩膀，用手扶着额头闭上了眼。

他心中思绪漫漫，就好像潮水一轮又一轮地拍打着沙滩，潮水褪去之後却留了一地潮湿的沙子。

老爹就是雨鸦？

那个在我们小时候救过我们、二十年如一日地维护着黎京的治安的超级英雄，居然是老爹？怪不得他天天玩失踪，动不动一两天不回家，还被同事称作「神隐的警察」。

这麽多年了，他难道一次都没有想过要和我们摊牌呢？

上次还带我们去超级英雄公司的英雄长廊看自己的官方档案集，该死，原来我的自恋是从他身上继承的啊————

所以，几年之前雨鸦来学校里从匪徒手里救走我和老妹的时候，他之所以一不发，只是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是因为心里对我和老妹很愧疚麽？

该死，什麽叫我大妹是管控局特工，三妹是魔法少女，老弟和老爹都是超级英雄？这个家里还能有正常人麽？

这麽看来，老妈是哪吒的可能性更高了啊？

改天我找一个时机突击式回家，不会能看见老妈正踩着风火轮在半空中做瑜伽吧，那真的可以列入中国百大猎奇名场面里了，这个家还能给我更多的惊喜吗？

柯临野对於个人素养有着接近苛刻的管理，他一般不会在家里爆粗口，以免带坏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但这一刻，他想像着夏雯娜踩着风火轮在半空中做瑜伽、用混天绫从厨房冰箱里取出一盒鸡蛋的画面，於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妈的————为什麽？」

「哦？」柯明庆挑了挑眉，默默记小笔记，「太好了，老姐规定过在家里爆一次粗口，得帮其他人跑腿一个月，老哥我已帮你记帐。」

柯临野没有搭理他，仍在静静沉思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抵着额头的右手，扭过头来，深深地注视着夏铃雪。

沉默了片刻，他终於是开了口对她问：「老妹，这件事你怎麽看？」

夏铃雪脸上没什麽表情，就像往常那样，眸光却是微微动荡。

在这几天的浅层调查里，她就已经查出来柯铭威身上种种不对劲的地方了。

可尽管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来迎接即将到来的真相，但真正看见无法动摇的铁证像一把铁叉那样刺入她的眼睛里的时候，她的心里难免会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占据，就好像一片巨大的洪流扑面而来，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冲成烂泥。

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她的世界观和三观已经快要彻底地裂开了。

妹妹是魔法少女，弟弟是超级英雄，说实话这些全都在她的接受范畴呢，因为她早就已经有过一个变种人罪犯哥哥了，所以相当於对「自己的兄弟姐妹是超人种」这件事提前打了疫苗，有了一定的抗性。

但很显然，直接跳过一辈就太过分了。

家里那个平日里不苟笑、总是一个人倚着窗落寞抽菸、经常把退休挂在嘴边的颓废老男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景仰多年的超级英雄，画风顿时就不一样了。

这已经来到了恐怖片的范畴了。

「手机给我。」过了一会儿，夏铃雪终於缓过神来。

「你确定？」柯临野问，「我希望你别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比如当着其他圆桌英雄的面，暴露老爹的真实身份和姓名之类的。」

「我不是说了麽？我已经把我们这边的摄像头和声音关掉了。」柯明庆耸耸肩。

「给我。」

夏铃雪仿佛完全没听见兄弟两人在说什麽，接着说道。语气较之先前要冷不少。

「喏。」

柯临野迟疑一会，把手里的那部手机递给夏铃雪。

随後他垂着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就好像把压在身上的千钧巨石忽然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就连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柯明庆歪着头倚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在一旁吹着口哨。

他勾着唇角，静静地端详着二人的反应，心说怎麽这就不行了，太逊了吧你俩，要知道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可是每一天都在承受着这种压力啊。

而且你俩好歹是一个s级和一个a++级，精神属性怎麽都要比我高个几级吧，怎麽在抗压能力上面都这麽弱不禁风呢？

夏铃雪在接过手机过後，第一时间缩小了通话界面，这时柯明庆和柯铭威的聊天框暴露了出来。

她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看向了两人的聊天内容。

柯明庆：老爹，你是不是在纽约开会啊？我记得你提到过今天早上有一个会议，美国那边的早上就是我们这边的晚上。

柯铭威：对，会议就快开始，我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柯明庆：我给你打一个视频，你让乌鸦叼着手机当我的摄像头，让我看看圆桌会议到底长什麽样。

夏铃雪沉默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柯临野也沉默了。

他们想像不出来蓝鸽会这麽和雨鸦说话，却又接受得了柯明庆这麽和柯铭威说话，当这两层身份突然打了一个等号，巨大的违和感顿时迎面而来。

柯临野握紧了手里的书本，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随便找点事做，他翻开书本的其中一页，把枫叶书签拿出来叼在嘴上，不一会儿又默默地把书签吐了回去。

夏铃雪微微垂着头，双手抱肩，用右手的指尖轻轻地挠着白净的脖颈。深深地呼吸着，垂落的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坏了，你们不会要脱粉雨鸦了吧？」柯明庆狐疑地看着他们，「不要啊，这样家里就剩我一个粉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