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伸出手,探出屋檐,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冰凉的六角晶莹落在尚有余温的掌心,只一息之间,便化作了一滴凄清的水迹。
“若是真有下辈子,孤只想做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在江南水乡有一间不大的茅屋,屋后有几亩能够糊口的水田。”
“每日可以毫无顾忌地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披上粗布衣裳,去街角的摊子上,热热闹闹地吃一碗加了葱花的热汤面。”
姜偃的眼神渐渐放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幅人间烟火的画卷。
“没有人在孤面前战战兢兢地跪拜,也没有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唾骂。更不用每天一睁眼,脑子里就被粮草、军饷、边关急报和朝堂党争塞满。”
“左相,这国君之位,当真是太累了。”
陈知听得出神,浑浊的眼眸中也不禁泛起一丝向往。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下辈子,老臣便也辞了这官,去江南做一个乡野教书匠吧。”
姜偃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教书匠?”
“嗯。”陈知笑着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就在陛下的田庄旁开一间小小的私塾,收上十几个、几十个蒙童。”
“每日里听着朗朗书声,教他们识字断句,教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
“谁家的娃儿若是调皮逃学,老臣就拿戒尺轻轻敲他的手心。”
说到这里,老人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若是遇上穷苦人家的孩子交不起束脩,那便免了。”
“逢年过节,学堂放了假,还能让孩子们带着自家的瓜果蔬菜,来老臣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吃顿便饭。”
陈知抬头望向铅灰色的苍穹,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这左相之位,太苦了。”
“每日看着国库空虚如洗,边关烽火连天,黎民流离失所,偏偏殿上的朝臣还在为了蝇头小利争权夺势。”
“老臣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思量三遍,每走一步路都要防着暗处的数十双眼睛......蝇营狗苟一辈子,还不如去教书育人来得自在痛快。”
姜偃听罢,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好,甚好。那下辈子,孤便做个农家子,背着书篓去你的私塾里读书。”
陈知煞有介事地拱手一礼:“那老臣可得提前备好笔墨,收陛下做个关门弟子。”
“若是孤也顽劣,不听你这老先生的话呢?”
“那老臣可不管什么君臣之礼,照样戒尺伺候!”
姜偃怔了一下,旋即仰头放声大笑。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孤寂的太极殿内回荡,冲散了满殿的阴霾。
这是他自登基称帝以来,笑得最肆意、最轻松、最像他自已的一次。
可笑着笑着,一阵剧烈的绞痛猛然从腑脏深处炸开。
笑声戛然而止,一缕刺目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姜偃嘴角溢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殷红滚烫的血液滴落在门前的白雪上,瞬间融出一个小小的血洞,红白相映,凄艳得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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