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说,写了一页。
他把纸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手里。
纸上写着三行。
第一行写的是今天。
第二行写的是进三个。
第三行写的是,他说他姓过。
沈夜看完这三行。
他说,这一页你收好。
他说,这一页是你的亲历。
记录者说,是我的亲历。
他说完这一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他影子右脚边缺的那一小块还在。
他说,这一块补不回来了。
沈夜说,补得回来,得等有人把你的话当真。
记录者说,那我就等着。
他说完,把纸收进怀里。
守则派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手腕伸出来,袖子没有推。
他说,我今天把后半句带回来了。
他说,我带回来的是四个字。
沈夜说,写的人自己认。
那个人说,是。
他说,这四个字是我们这一家欠的。
他说,今天我用我自己今天不回去,把这四个字换了回来。
他说,从今天起,我不回去了。
沈夜说,你要站在哪儿。
那个人说,站在我自己的位置上。
他说,守的人不认作者,写的人自己认。
他说,我两个都占一半。
他说完,退回他自己的位置。
他站回去的时候,脚并得很齐。
沈夜看着这三处人。
他知道今天这一场该散了。
他先把本子拿出来。
他把本子捧在手里。
本子的最后一页上有字。
他看那一页的时候,本子自己翻了一下。
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空的。
沈夜在心里把今天过了一遍。
今天他做成的事有三件。
第一件是三半拼成了一把钥匙。
第二件是他带着两个人进了门,又带着两个人出来了。
第三件是他认回了半页自己的东西。
他又数了数代价。
代价有三样。
腿上多了一段青纹。
影子多缺了一帧。
还有一样,是他忘了钥匙上第二行写的那个数。
他忘了那个数是三。
他还忘了他刚才在门里想起来的那一件事。
他把这两处空缺在心里对着门外的零号放了一下。
他说,零号。
零号说,我在。
沈夜说,钥匙上第二行写的是几。
零号说,三。
沈夜说,我记不得了。
零号说,我记着。
她说,我还记着你进门前说的那一句。
沈夜说,那一句是谎话。
零号说,是谎话。
她说,我替你记着,它是一句谎话。
沈夜听完这一句,心里落下来一块东西。
他把本子按回怀里。
沈夜把本子按回怀里之后,又翻开了。
他找到今天那一页,在页边上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记号是一个短横。
他把记号画在欠字那一格的旁边。
守灯人站在一边看着。
他说,你在自己账上记账。
沈夜说,我记我欠的。
守灯人说,你自己那一页上,欠的越多,灯越亮。
沈夜说,亮不好吗。
守灯人说,亮久了会烧。
他说,烧了自己,也照不亮别人。
沈夜说,那我怎么办。
守灯人说,等有人来替你提一盏。
他说完这一句,把手里的灯往外递了半寸。
沈夜没有接。
他说,替提的那一盏要有人担。
守灯人说,是。
他说,所以今天我没有把灯给你。
沈夜说,你把这笔先记着。
他说,我心里有数。
守灯人把账合上,往灯那边退了两步。
他退的时候,靴底在土上留下一串印。
印一步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沈夜看着那串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零号。
零号说,我在。
沈夜说,今天说那一句谎的时候,我说的那个我还在吗。
零号说,在了。
她说,那一个字今天被人用了一次。
沈夜说,用得掉吗。
零号说,掉不了。
她说,用一次,那一个字就厚一分。
沈夜说,厚了会怎么样。
零号说,厚了就不像谎话了。
沈夜听完,往竹竿那边看了一眼。
布后面的影子还落在土上。
落的那半寸边上,湿痕已经干了一层。
沈夜说,那就让它们先拿着。
他说,我用得比它们快。
零号没有再说话。
他把钥匙从怀里拿出来。
他把钥匙对着灯圈里的地上放下去。
钥匙放下去的时候,三处人一齐看。
钥匙在土上停了一息。
停完,钥匙自己散了。
散回来的还是那三样。
半张纸回到记录者手里。
半圈刻痕回到守则派那个人的腕上。
洇开的名字回到布后面。
三样东西各归各处。
谁也没有多拿谁的一样。
沈夜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说,下一次进门,还是三半当面拼。
记录者说,下一次什么时候。
沈夜说,等灯灭够三盏。
他说完这一句,抬头看低地。
低地上那一排灯里,第三盏还没有灭。
第三盏的灯芯上有一点红。
红得很小,也在往下烧。
守灯人把账合上。
他合账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说,我还得补一笔。
沈夜说,补什么。
守灯人说,今天有人替你提了一次灯。
他说,提过灯的人,名字要往账上写一格。
他说完,把账翻开,在沈夜那一盏的旁边添了一笔。
添完他把账合上,提着灯往低地深处走。
他走了七步,背影就进了暗处。
沈夜站在原地,把今天的数又过了一遍。
进三个,回三个。
欠一帧。
差一盏。
三样对不上,正好对上今天这一场。
沈夜把钥匙散开的地方又看了一眼。
土上没有留下痕。
三样东西都归了位,地上只剩三个浅印。
浅印摆成半个圆。
圆的缺口对着门。
他对着那一排灯说了一句话。
他说,明天我还来。
他说完,低地上的风重新起来了。
风是从低地深处吹过来的。
风里带着一层很薄的味道。
那味道是白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