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说,只亮了一半。
门上的零号说,这一行字有两个地方留。
她说,一处留在你嘴上。
她说,一处留在纸上。
她说,你交了纸,嘴还开着。
沈夜说,那就算半分。
零号说,算半分。
沈夜把手按在那一行字上。
按下去的时候,他手背上那道圈往里收了一线。
收完,他把手挪开。
手挪开以后,门页背面那一行字清楚了一半。
另一半还是淡的。
记录者把这一件事记在嘴里。
他说,我今天记下了一件事。
他说,一件事是你在门外那一句。
他说另一件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说,我要记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沈夜说,你不用记第二件。
记录者说,我刚才明明想着两件。
沈夜说,忘掉的那一件,是我身上的。
他把话说得很短。
他把裤腿往下拉了一寸。
裤腿里面那段青纹长了一点。
长得比刚才长。
沈夜没有让两个人看他那截腿。
他改看门页的角。
门页的角上刻着半个字。
半个字刻得很深,比门上的字深。
沈夜认得这半个字。
那半个字是一个姓的一半。
姓的一半是周。
沈夜把那半个字摸了一遍。
摸到收尾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半个字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小字比上面那一行还要淡。
淡到要把眼睛凑到门页上。
沈夜凑过去看。
那一行小字写的是,里面的东西,我先借一半。
沈夜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他念得很轻,只让自己听见。
念完,他把门页慢慢放回去。
放回去之前,他又抬了一下。
抬起来的时候,门页底下的灯挪了半寸。
灯一挪开,底下露出一个印子。
印子是圆的。
圆的印子在石头上,压得很实。
压了三年的印子,边上有灰线。
沈夜说,这盏灯在这儿压了三年。
守则派那个人说,灯是被门页压住的。
他说,压住的东西挡着门。
沈夜说,门断了一半,还挡着。
他说完,伸手把那盏灯捧了起来。
灯不烫。
灯焰在他手里往上长了一线。
长起来以后,石头地上亮出一小块。
那一小块里有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粉笔。
粉笔是白的,断成了两段。
沈夜把两段粉笔捡起来。
他捡起来的时候,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把粉笔收进怀里。
他说,走。
沈夜把两段粉笔放好以后,没有马上走。
他先蹲下去看那个灯的印子。
印子的中间有一道细缝。
缝是直的。
缝的两侧对不齐。
沈夜用手指在缝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的时候,缝里出了一点风。
风是凉的。
凉风很小,只吹动了他袖口上的线头。
沈夜说,这底下的石头是两块拼的。
守则派那个人说,是两块。
他说,一块是上面那一层的底。
他说,一块是下面那一层的顶。
沈夜说,那底下还有一层。
那个人说,有。
他说,我们今天只踩到这一层的边上。
沈夜说,怎么进去。
那个人说,不用进。
他说,它自己会往上。
沈夜说,什么时候往上。
那个人说,等上面那一层先塌。
沈夜把这一句记住了。
他站起来,往缝的两边各看了一步。
左边那一块的石头上有几个浅坑。
坑是圆的,大大小小有五六个。
大小不一样。
沈夜说,这是灯放过的位置。
他说,有人在这儿换过灯。
记录者说,换灯的人是我们那一家吗。
沈夜说,不是。
他说,换灯的人从上面下来过。
他说,下来的次数不少。
记录者说,他为什么不把灯提走。
沈夜说,因为灯压在门页底下。
他说,提不走。
记完这一句,记录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把怀里那半张纸压在里面,压得很实。
沈夜又说了一句。
他说,今天这一趟,我们要拿的都拿到了。
他说,三样。
他说,一截粉笔,一句借一半,一行自己认。
守则派那个人说,还有一样。
沈夜说,哪一样。
那个人说,那半扇门页上刻的半个姓。
沈夜说,那个姓我记住了。
那个人说,记住不等于拿着。
他说,姓刻在门上,门还压在这儿。
沈夜说,那今天就先欠着。
他说,欠的东西,下一次来收。
守则派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记录者说,我来的时候,门背面写的是进三个,回三个。
他说,我们出去的时候,门会不会改数。
沈夜说,会。
他说,它改它的,我记我的。
三个人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灯焰一直很稳。
沈夜把这一片石头地最后看了一眼。
石头的边上有一条很淡的线。
线的外面就是黑。
黑的地方没有名字,也没有纸。
沈夜说,回去的路上不要往两边看。
他说,两边的下面不是石头。
记录者说,是什么。
沈夜说,是另外一条路。
他说,走岔了就到不了上面。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沈夜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扇半门。
看在眼里的那一眼,只有半息长。
半息之后,他听见身边的纸响了一声。
响得很轻。
像是有人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沈夜把那一笔在心里记下。
他知道门记的那一笔,早晚要还。
他还知道还的时候不用纸,用别的东西。
他把本子往怀里按了一下。
本子底面是凉的。
沈夜没有回头第二次。
他知道那一下是什么。
门背面那一条规矩,他记得。
回头的人,门替他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