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盏灯灭下去以后,低地上的风停了。
风一停,那三处人的衣角都落回原处。
沈夜把怀里的钥匙摸出来。
他把钥匙托在手心,没有握紧。
他说,灯灭了两盏,门该开了。
他说完这一句,低地尽头那道没有编号的门亮了一下。
亮的是门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薄,薄得照不到三尺以外。
守灯人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先别急。
他说,门有一句话要你们先听完。
他把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条入场的规矩。
他把这一条念了出来。
他说,进门的人,须先说一句谎。
他说,这一句要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而且要所有人当场都当作谎话。
他说,只有被人当场认作谎话的那一句,才算数。
他说,说完还要照一次影。
他说,光照过来,说谎的人影子缺一帧。
他说,缺帧的影子才能进门,影子全的人进不去。
念完,他把账合上。
他说,规矩我念完了,念的是别人的字。
沈夜听完,先问了一句。
他说,照影这一步,照几次。
守灯人说,一次。
他说,一次照不清,就是门不让进。
沈夜说,那光从哪儿来。
守灯人说,光从我的灯上来。
他说,灯是给别人提的,光不是。
沈夜说,光是谁的。
守灯人说,光是灯自己的。
他说,我举灯的时候,光先照在场的人。
他说,照完我就把灯收回去。
沈夜把这一句记住。
他转头看那三处人。
记录者的两只脚并得很齐,纸收在手里。
守则派那个人的手按在袖口上,像在数自己的数。
布后面那道影子的下半截一直贴在布上,没有落到地上。
沈夜看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说,这一条规矩,能进门的人不多。
他说,影子缺一帧的人,得先有一帧被人拿走过。
记录者说,我们这一家,从没有被人拿走过东西。
守则派那个人说,我们这一家,拿走过。
沈夜说,还有第三家。
他说完,看着那块布。
布后面没有出声。
它那道影子的下面本来就没有落地。
没有落地的东西,照不出帧。
沈夜说,三家出一个人,本来就是门挑人,不是人挑门。
他说,现在只坐得下两个位子。
布后面开口了。
它说,位子可以借。
沈夜说,不借。
他说,借来的位子,账记在谁头上都不对。
他说完这一句,低地上静了一下。
零号站在外边,替他把这个数说了一遍。
她说,进三个,眼下能进的只有两个。
记录者把纸铺在膝盖上。
他说,这一条我们记。
守则派那个人说,这一条我们听。
布后面那道影子说,这一条我们要用。
沈夜站在灯圈里没有动。
他先把这一条拆了一遍。
前半句说的是说什么。
后半句说的是对谁说,还要谁认。
拆完他又加了一句。
他说,这一条里有两个地方能站人。
他说,一个是嘴里那句谎。
他说,一个是当场认谎的那几张嘴。
守则派那个人说,那你先来。
沈夜说,我来。
他把本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脚边的地上。
他放得很轻。
他说完要走这一步,他得先想清楚一句话。
他要的不是一句好听的假话。
他要的是一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假话。
知根知底的人越多,这一句就越稳。
他想了一会儿。
第一句他想说的是,我今天没有交过东西。
说完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这一句划掉了。
这一句太干净,干净得像是他自己认下来的。
第二句他想说的是,我身上这道圈不会往里收。
这一句也不行。
这一句是他身上的事,别人看不见。
看不见的事,别人认不了。
他最后定下来的那一句很短。
他说,那九个字,我还记得。
灯圈里静了一下。
静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知道这一句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记录者手里有纸,纸上有那一行字的时辰。
守则派那个人数过他丢东西的次数。
零号站在门外,那九个字现在归她记。
沈夜说完,等着。
记录者先开口。
他说,这一句是谎话。
他说完这一句,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一笔。
添笔的手很稳。
守则派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是谎话。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右手抬了一下,碰了碰眼镜框。
他说完,把手放回袖子里。
轮到布后面。
布后面那道影子晃了一下。
它说,这一句是真的。
它说得不快,字咬得很清。
沈夜听完这一句,没有恼。
他反而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句是他们会说的。
他先问了一句。
他说,你们凭什么说真。
布后面说,因为你心里想认。
它说,想认的话,说出口就是真的。
沈夜说,那你们这一句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门听的。
布后面说,说给门。
沈夜说,门不认嘴。
他说,门认的是人。
他往前半步,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他说,这一句里的我,是我。
他说,你们替一个不是你们的人判了一句真话。
他说,你们判的真,不算数。
布后面那道影子不动了。
沈夜又补了一句。
他说,还有一样。
他说,场里那本登记册上的第一条是没有错的。
他说,不登记的不算数。
他说,你们这三十年里没有一个人有名字。
他说,没有名字的人,说的话没有主。
他说,没有主的话,既不能算认,也不能算真。
他说完这一句,低地上那道光动了一下。
门的缝开得宽了一些。
开的时候,门里出来一声很闷的响。
那一声响不像木头,也不像铁。
像是有人在门里面把一本书合上了。
记录者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