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三年,戊午年十二月廿八。
宗人府“优待房”的窗外,已经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贴春联、备年货,唯独这里,冷清得像座孤坟。
四十一岁的和珅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枚“免死金牌”,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泪。自从被嘉庆下旨“禁足”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乾隆,连一点关于老皇帝的消息都得不到,只能靠着“篡改遗诏”和“免死金牌”这两个虚无的念想,勉强支撑着。
“哗啦——”金牌从麻木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珅猛地回神,像怕丢了命一样扑过去捡起,用袖子反复擦拭着上面的鎏金纹路,嘴里喃喃自语:“别怕,别怕,有你在,朕……我不会有事的。父皇说了,要保我平安,嘉庆不敢不听……”他连自称都乱了,一会儿是“朕”,一会儿是“我”,活像个失了魂的疯子。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格外密集,像是在庆祝什么。和珅走到窗边,透过纸缝往外看,只见远处的夜空被烟花照亮,映得半边天都红了。他想起往年的除夕,和府里张灯结彩,百官来贺,丰绅殷德陪在身边,长二姑忙着指挥下人备宴,何等热闹。可现在,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顿热乎的年夜饭都未必能吃上,更别说见家人一面了。
“大人。”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长二姑的声音。和珅愣了一下,连忙把金牌藏进怀里,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开口:“进来。”
长二姑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里面是一碗饺子和一碟酱肉。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看着和珅眼底的青黑和憔悴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大人,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托人给您带了点饺子,您趁热吃吧。”
和珅看着饺子,却没胃口,只是呆呆地坐着。长二姑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大人,我听说……太上皇的病情越来越重了,太医说……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年了。”
和珅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你……你说什么?父皇他……他真的撑不过去了?”他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可从长二姑嘴里说出来,由不得他不信。
长二姑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人,事到如今,您就别再自欺欺人了!太上皇要是真的走了,您手里的金牌、您改的遗诏,都没用了!嘉庆要是想动您,谁也拦不住!”
“没用?怎么会没用!”和珅突然激动起来,从怀里掏出金牌,拍在桌上,“这是父皇赐的免死金牌!还有遗诏,遗诏上写着要保我平安!嘉庆是父皇的儿子,他必须遵守遗旨!”他像是在说服长二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长二姑看着他偏执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气:“大人!那遗诏是您改的,您以为嘉庆不知道吗?还有这金牌,嘉庆要是想不认,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说它是假的!您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剩下的家产都交出去,再主动认罪,求嘉庆饶您一条命!就算不能保您富贵,至少能保您不死啊!”
她上前一步,抓住和珅的手,语气带着哀求:“大人,我知道您咽不下这口气,可命没了,什么都没了!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丰绅殷德想想啊!他是您的儿子,您要是死了,他在公主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和珅的手被长二姑攥得生疼,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他不是没想过“散财保命”,可他当了十年的“二皇帝”,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让他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他做不到!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产,就这样白白交出去;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力,就这样彻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