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九年，甲寅年八月廿三。

养心殿的暖阁里，龙涎香烧得极浓，却盖不住淡淡的药味。七十九岁的乾隆靠在龙椅上，眼皮耷拉着，手里的放大镜几乎贴到了奏折上，可还是看不清上面的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手指无力地指着奏折，眼神里满是焦急。

“圣上，您别急，奴才给您念。”四十岁的和珅连忙上前，拿起奏折，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这是勒保从西南送来的，说廓尔喀余孽已清，西南安定，请圣上放心。”他故意把“军需亏空三十万两”的字句咽了回去——这种烦心事，不能让老皇帝知道，更不能让别人借着奏事的机会在圣上面前说他坏话。

乾隆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安心，挥挥手示意和珅退下。可和珅没走，反而拿起另一本奏折，继续念：“这是苏凌阿送来的，说福建茶商感恩圣上，自愿‘报效’五十万两，下个月就能解送京城。”这话半真半假——苏凌阿贪了五十万两，怕长二姑查账，才想出“报效”的名目，实则是想把贪腐的钱洗白，和珅顺水推舟，既帮了苏凌阿，又能在乾隆面前邀功。

站在一旁的李德全看得心惊肉跳。自从上个月乾隆视力突然衰退、说话变得含糊后，和珅就成了养心殿的“常客”，名义上是“侍疾”，实则是垄断了奏事权。大臣们送来的奏折，都得先经和珅过目，他想让乾隆看的才递上去，不想让看的就直接扣下，连永琰殿下送来的请安折，都被他压了三天才敢呈。

“李德全，”和珅念完奏折，转头对李德全道，“圣上累了，该歇着了。以后大臣们的奏折，先送到我府里，我筛选好了再给圣上送来——别什么阿猫阿狗的折子都往圣上面前递，惹圣上烦心。”

李德全心里虽不满，却不敢反驳。和珅现在深得乾隆“信任”，又是理藩院尚书、户部尚书，手里的权力大得吓人，要是得罪了他，说不定哪天就被发配到宁古塔去了。他只能点头：“奴才遵和大人的命。”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养心殿。刚到门口，就撞见永琰带着朱珪过来，手里捧着个食盒，说是“给父皇送些滋补的燕窝”。

“殿下，”和珅拦住永琰，语气带着刻意的亲近，“圣上刚歇下，怕是不能见您。要不您把燕窝留下，奴才帮您转交？”他心里门儿清，永琰哪是送燕窝，是想趁机见乾隆，说不定还想递奏折告他的状。

永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父皇病了，我做儿子的看看他都不行？和珅，你凭什么拦我？”他早就听说和珅垄断了奏事权，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戳穿他的把戏。

“殿下息怒，”和珅拱拱手，语气却带着倨傲，“圣上刚睡下，要是被吵醒了，伤了龙体，谁担得起责任？再说，圣上有奴才伺候，殿下就放心吧。”他故意抬出“龙体”当挡箭牌，让永琰有火发不出。

朱珪在一旁忍不住道：“和大人，殿下见父皇天经地义，你这样拦着，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和珅冷笑一声，“现在圣上的身体最重要，什么规矩都得给圣上的龙体让路！朱大人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去圣上面前告我——不过圣上现在说话不便，怕是听不清您的话。”这话气得朱珪浑身发抖，却只能看着和珅得意的嘴脸。

永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跟和珅硬碰硬没用，只会惹乾隆反感。他把食盒递给和珅：“既然父皇睡了，那燕窝就麻烦和大人转交。不过我告诉你，父皇的身体，不是你垄断奏事权的借口，你好自为之！”说罢带着朱珪转身就走，心里把和珅骂了千百遍。

看着永琰的背影，和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就是要让永琰知道，现在朝堂上谁说了算——乾隆病了，他和珅就是“二皇帝”，想拦谁就拦谁，想扣什么奏折就扣什么奏折。

回到府里，和珅立刻把吴省兰叫了过来，让他整理“可呈奏折”和“扣压奏折”两份清单。“可呈的”都是报喜的、送礼的，比如“江南盐商报效一百万两”“新科进士感恩圣上”；“扣压的”都是告状的、说坏话的，比如“苏凌阿贪腐弹劾折”“永琰请求见驾折”“勒保军需亏空折”。

“大人，永琰殿下的折子都扣了三个月了，会不会惹他不满？”吴省兰小声道。

“不满？他不满又能怎么样？”和珅靠在椅上，拿起长二姑刚整理好的账册，“现在圣上听我的，朝堂上的事我说了算，他永琰就是个没实权的皇子，还能翻了天？”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只要乾隆还在，只要他垄断奏事权，就能把永琰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