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五年，庚戌年十一月廿七。

京城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朱珪府的书房却透着几分清冷——铜炉里的炭只烧了半盆，案上摊着福建送来的政务卷宗，墨迹在寒风中凝得格外慢。六十四岁的朱珪身着旧棉袍，正用蝇头小楷批注“福建盐税核查疑点”，笔尖划过“张承勋亲信兼管盐场”的字句时，特意加重了力道。

“大人，和大人派人送帖子来了，说请您明日过府议事，商议福建政务。”管家捧着个鎏金帖子进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自上月永琰与王杰在府中密谈后，和珅的人就常以“送公文”“传口谕”为由在府外徘徊，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盯梢。

朱珪捏着帖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鎏金的“和府”二字在素净的书桌上显得格外刺眼。他太清楚和珅的心思了：永琰的同盟里，王杰掌舆论，刘墉掌弹劾，阿桂掌兵权，唯有自己是永琰的老师，常年伴其左右，最知核心谋划。这“议事”哪里是议政务，分明是试探立场的鸿门宴。

“知道了，回复和大人，明日我准时赴约。”朱珪将帖子放在卷宗旁，批注的笔尖依旧平稳——越是危急，越要沉住气，他若避而不见，反倒落了心虚的把柄。

次日午后，朱珪踩着积雪走进和府。三十八岁的和珅已在暖阁等候，四团龙补服在烛火下泛着张扬的光，桌上摆着刚沏的武夷岩茶，茶烟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的紧张。

“朱大人稀客啊，快请坐。”和珅笑着起身，亲手为朱珪倒茶，眼神却在暗中打量他的神色——朱珪须发斑白，却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慌乱。

“和大人相召，下官岂敢不来。”朱珪拱手落座，目光落在桌上的福建政务卷宗上，直入正题，“不知和大人要议的福建政务，具体是哪桩？”

和珅指尖在卷宗上敲了敲，翻到“福建盐场整顿”一页，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朱大人是皇子师，见多识广。福建盐场最近闹得厉害，百姓嫌盐价高，盐商怨配额少，张承勋几次递折子求对策——您看，是不是该放宽些配额，再让盐商‘自愿报效’些银子，既能平抑民怨，又能充实国库？”

这话藏着三重陷阱：提张承勋是暗示“此人是我亲信”，说“放宽配额”是试探是否愿纵容贪腐，提“自愿报效”是引诱其同流合污。只要朱珪点一下头，就等于默认了和珅的贪腐体系，往后再想站在永琰一边，便名不正不顺。

朱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坚定：“和大人，福建盐价高，根子不在配额少，在‘管理失当’。张承勋任盐运使半年，盐价涨了五成，‘报效’的银子进了私囊，百姓的怨气却积了三尺——若不查贪腐，只放宽配额，无异于饮鸩止渴。”

和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换了个角度：“可张承勋是圣上钦点的盐运使，贸然查办，怕是会惹圣上不快。再说，福建离京城远，就算有些‘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他故意抬出乾隆，想逼朱珪妥协。

“圣上治国，向来以‘民为本’。”朱珪放下茶杯，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当年圣祖爷整治江南盐贪，杀了三个一品大员，就是要告诉天下：官可以贪，但不能逼反百姓！张承勋的‘小问题’，已逼得福建百姓聚众闹事，再不管，就是动摇国本——下官以为，当立刻派钦差核查盐税，秉公办事，才能对得起圣上的信任。”

“秉公办事”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像一记耳光扇在和珅脸上。他盯着朱珪，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犹豫，可看到的只有坦荡——这位老臣早已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根本不吃他的威逼利诱。

“朱大人说得有道理。”和珅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端起茶杯掩饰尴尬，“只是钦差人选……还得从长计议。”他知道，试探已经失败，朱珪是铁了心站在永琰那边，想分化同盟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朱珪便以“还要回府批注卷宗”为由起身告辞。刚走出和府大门，就见吴省兰带着两个小厮在街角徘徊，见他出来，连忙低下头装作看雪景——不用问，定是和珅派来盯梢的。

朱珪冷笑一声，径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条，飞快写下“和珅试探福建盐务，立场坚定，未入圈套”，递给贴身小厮：“立刻送到阿哥所，亲手交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