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四年，己酉年二月初十。

和珅府的正房内，药味压过了平日里熏燃的龙涎香。三十六岁的和珅坐在床沿，握着冯霁雯枯瘦的手，指尖能清晰摸到腕骨的轮廓。这位陪伴他十七年的发妻，自去年冬天受了风寒后便缠绵病榻，近来更是咳得厉害，昨夜竟咳出了血丝，请来的太医们会诊后，都只敢含糊地说“需静养，听天由命”。

“相公，别耽误了公务……”冯霁雯的声音细若游丝，呼吸间带着明显的滞涩，“户部的账，还有和琳那边的信……”

“都不重要。”和珅打断她，拿起锦被轻轻掖在她颈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公务有福长安盯着，和琳那边我已让人送信，说家里没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带你去承德避暑。”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像被揪着——冯霁雯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冯英廉的孙女，当年若没有冯家的扶持，他未必能有今日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只有在冯霁雯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这时，张谦端着药碗进来，见和珅这副模样，犹豫着不敢上前。往日这个时辰，和珅早已在户部处理公务，可自从冯霁雯病重，他竟连着三日没上朝，连乾隆召见都以“妻病笃，方寸大乱”为由请了假。

“药熬好了？”和珅接过药碗，用银匙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了才递到冯霁雯嘴边，“慢点喝，不烫。”冯霁雯勉力张了张嘴，刚喝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和珅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满是心疼。

张谦站在一旁，小声道：“大人，福大人派人来问，鸦片关税的账册要不要先送过来让您过目？还有，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托马斯求见，说想增加鸦片供货量……”

“让福长安看着办！”和珅头也不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托马斯让他等着，什么时候我夫人病好了，什么时候见他！”这是他掌权以来第一次把“钱袋子”的事抛在脑后，连张谦都看得出来，冯霁雯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鸦片关税、军需损耗都重。

消息传到户部，福长安正对着鸦片关税的账册发愁。苏凌阿凑过来，小声道：“福大人，和大人这几日都不来上朝，会不会出什么事？要不咱们把账册送过去？”

“送什么送！”福长安放下笔，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和大人说了，让我看着办，这正是咱们表现的机会！鸦片供货量就按托马斯说的加，关税再加一成，‘额外报效’也涨五万两——等和大人回来，定会夸咱们会办事！”他刚上任不久，正想借着这事立威，根本没察觉自己已一步步踏入和珅布下的贪腐陷阱。

而朝堂上，和珅连续三日缺席的消息早已传开，百官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阿桂坐在朝班中，听着旁边官员的窃窃私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和珅也有软肋！冯霁雯一病，他连朝都不上了，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副将在他耳边小声道：“大人，要不要趁机参他一本‘疏于公务’？”

“不急。”阿桂摇了摇头，“等他再缺席几日，让圣上先动怒，咱们再添把火——现在弹劾，只会显得咱们落井下石。”他要等一个最佳时机，一击必中。

养心殿里，乾隆看着案上堆积的户部奏折，眉头皱成了疙瘩。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圣上，和大人家里确实困难，冯夫人咳得都出血了，太医说……”

“朕知道他家里难，可也不能连朝都不上啊！”乾隆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户部掌管全国财政，鸦片关税、军需账册哪样离得了他？福长安刚上任，毛手毛脚的，要是出了岔子怎么办？”老皇帝虽宠信和珅，却也容不得他因私事耽误公务——在他心里，臣子的首要职责是为朝廷办事，而非儿女情长。

当天下午，乾隆就派李德全去和珅府传旨，既“慰问”冯霁雯的病情，又隐晦地提醒和珅“公务为重，莫要因私废公”。和珅接到旨意后，心里清楚乾隆是不满了，可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冯霁雯，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回复：“奴才谢圣上关怀，待夫人病情稍缓，即刻上朝理事。”

送走李德全，冯霁雯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相公，你还是去上朝吧……别惹圣上不高兴，我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