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淮蹲在山脊上，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很久。面前是一处典型的花岗岩风化地貌，岩体被岁月削出嶙峋的棱角，裂缝里长出几株歪歪扭扭的松树。她盯着那些节理面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些石头怎么形成的。

手机又震了。今天的第七次。

她没看，从口袋里摸出来，直接按掉。对方很执着，又打过来。她又按掉。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她终于接了。

“说。”

电话那头是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盛总，明天下午的会议材料需要您过目，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还有后天——”

“明天我不在公司。”

“可是——”

盛宣淮挂了。她把手机扔回口袋，笔尖点在记录本上，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来之前她跟助理说过，这三天不要打电话，除非公司着火。助理答应了，然后第二天就开始打。第一天说有一份紧急文件要签，第二天说有个客户非要见她，今天又说会议材料。没什么是真的紧急的，她回去看那些东西，发现少看一天也不会怎样。

她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把记录本盖在脸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服烘着她的后背，有点热，但她不想动。

这里海拔两千三百多米，风很大，吹得本子的纸页哗哗响。空气干燥，带着松脂和尘土的味道，和城市里那种混合着尾气和空调外机的气味完全不一样。她喜欢这里。在这里不用跟人说话，不用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报告，不用听那些绕来绕去最后什么都没说的废话。

只需要看石头，看地貌，看植被分布，然后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这些东西不会骗人，不会跟你绕弯子，是什么就是什么。

盛宣淮把本子从脸上拿下来，翻开新的一页。

这一带的花岗岩风化壳发育很典型，厚度大约在二十到三十米之间，从上到下可以分成三层。表层是风化强烈的砂土，颜色发黄，颗粒粗，用手一捏就碎。

中间层是半风化状态，岩石已经破碎但还保持着原来的结构，锤子敲上去会发出闷响。底层是新鲜基岩，只在沟谷切割深的地方能看到露头。节理系统以两组垂直节理为主，走向分别是北东向和北西向，把岩体切割成大小不一的块状。风化作用沿着这些节理面往里渗透，所以节理面附近的岩石颜色发褐，铁质浸染明显。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这些内容她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岩石。粗糙的，温热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干得发脆，一碰就碎。她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里看。断面呈颗粒状，长石晶体已经风化成高岭土了，用手指能碾出白色的粉末。

这是她喜欢的事。可以摸到石头，看到它们怎么被时间磨成沙，再被风吹到别的地方，变成别的石头的一部分。这是她以前想做的事。现在也是。但现在的她大部分时间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签文件，跟人谈生意。偶尔出来一次，还要被电话追着跑。

盛宣淮把那块碎石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