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六个字，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滚烫铁板上的干雪片子，瞬间化成了水，顺着何雨柱的耳膜一路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何雨柱吐出一口浓白辛辣的烟雾。

青白色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被棚子外头倒灌进来的细风一吹，撕扯得支离破碎。

男人伸出那只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的右手，抓起茶壶把手，在粗瓷大茶碗里倒了满满一碗滚烫泛红的老红糖姜水。铁壶放回炉圈，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喝了。”

何雨柱把那只沉甸甸的瓷碗推到何雨水手边上，碗沿撞在红松木桌面上，震得里头的红枣晃荡了两下：

“多加了二两老生姜，辣舌头，但能把肚子里的寒气拔出来。大喜的日子，别临上轿了闹肚子着凉，让人家看笑话。”

何雨水伸出两只细瘦、长着淡淡冻疮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粗瓷碗抱在手心里。

滚烫的瓷壁贴上冻得发木的掌心，那股子直钻心窝子的热力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烫得小姑娘眼眶子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啪嗒一声，砸在泛着红油沫子的姜糖水里，激起了一小圈极微弱的波纹。

“哥……你身上那件羊皮坎肩，还是咱爹当年走的时候留下的吧？”

何雨水捧着碗，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个儿脚尖前的冻泥地，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我记得……那年咱爹跟着白寡妇去保定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天儿。也是后半夜，也是下着小雪珠子。咱家那屋里的炕凉得跟冰窟窿似的，连一块能引火的干柴火都寻摸不着……我那时候才七岁，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趴在炕头上直嚼被角里的烂棉絮……”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粗布裤腿上，洇出一大片深黑色的湿印子：

“那时候，你也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身上的棉袄短得露着肚脐眼，两只脚上的鞋全是洞……是你，大半夜摸黑出去，在后胡同煤场的大铁栅栏底下，拿指甲盖在冰泥里生生抠出来半麻袋冻硬了的碎煤渣子背回来，把炉子给生上了……”

“你手背上叫铁丝网刮开了一条大口子，血流得把袖口全冻成了硬铁壳子，你连哼都没哼一声。你拿大茶缸子在炉子上给我煮了半缸子玉米面糊糊，把碗底那点子带油星子的焦糊疙瘩全挑在我嘴里，自个儿就着凉水啃雪团子……”

“哥，你那时候才十四啊……你怎么就那么大胆子啊？你就不怕让煤场的看守抓着，把你送进局子里去吗？”

听着妹妹这一声声带着血泪的陈年旧话，何雨柱捏着烟卷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一截长长的灰白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扑簌簌跌落在他的黑羊皮坎肩下摆上，瞬间碎成了一滩死灰。

何雨柱没有去掸。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