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端起空铝盆,转身推门回了东厢房,砰的一声,将厚重的棉门帘子重新垂下,利落干脆。
整个中院,七八个街坊四邻,说说笑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挑扁豆的挑扁豆,纳鞋底的纳鞋底。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热闹非凡。
唯独贾张氏脚底下站着的那两级破石阶,像是一座孤零零立在荒原上的死坟,被所有人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隔绝在了天地之外!
“你们……你们这帮没良心的……”
贾张氏僵在冰凉的台阶上,手里端着的铁茶缸子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阵细碎刺耳的碰击声。
她那张老脸由青转紫,又由紫转黑,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只濒死的破风箱。她想破口大骂,她想像以前那样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哭喊“东旭啊老贾啊”,可当她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冷漠、嫌恶、甚至带着几分看臭虫般的眼神时,那一股子到了嘴边的污秽语,硬生生化作了一团冰冷发硬的铁块,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人怕她了。
没人吃她那一套了。
在这个生活本就艰难逼仄的大杂院里,当所有的情分被她亲手嚼碎吐光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这让人窒息、让人绝望的万丈深渊!
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中院,吹起地上的枯叶和碎冰渣,狠狠拍打在贾张氏单薄干枯的破袄子上。
老太太浑身颤抖着,在所有人冰冷的视线中,终究连半个屁都没敢再放出来。她像一只被扒光了皮毛的丧家之犬,佝偻着干瘦的背脊,拖着灌了铅似的棉鞋,一步三晃,跌跌撞撞地退回了那扇散发着霉烂酸气的漆黑木门之后。
门轴吱呀一声惨叫,重重合上。
院子里的风雪依旧呼啸,而东厢房烟囱里冒出来的那一股笔直浓白的炊烟,在正午的日光下,正热气腾腾地升向苍穹……
连着刮了数天的大风终于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彻底歇了气。
虽说天儿依旧是滴水成冰的冷,可那头顶上的日头总算是褪去了那层惨白发虚的毛边,金晃晃地悬在青瓦重叠的屋脊上方,把四合院青砖地面上那些被踩得发黑发硬的残雪,晒得渗出一道道细窄的泥水痕子。
中院靠近北墙根那片原本坑坑洼洼、常年堆着烂菜叶子和破瓦罐的死角,如今彻底换了个天日。
一座宽打窄用、足足有两丈见方的防风大木棚子,结结实实地扎在了这块向阳的空地上。
这棚子是何雨柱带着院里的几个后生,连着三个歇工的傍晚硬砸出来的。四根主柱子用的是从红星轧钢厂废料堆里挑出来的老落叶松大圆木,何雨柱亲手拿刮刀刮去了发朽的外皮,用沥青在根底下厚厚刷了三道,深深夯进了冻土层底下足有两尺深。棚顶没用那起子容易被狂风卷飞的油毡纸,而是规规矩矩地搭了双层人字骨架,底下密密实实铺了干透的高粱秸秆席子,上头压着一层厚实的黄泥麦秸膏,最外层再铺上一溜儿顺水的深灰色旧瓦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