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目光不由自主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赶紧收回来，清了清嗓子。

胡七娘还在愣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姥姥……您这……您这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我小时候听老辈狐狸精说，树妖姥姥脾气大、道行深，长年盘在长白山里，谁惹了她就藤蔓缠身勒断骨头。我一直以为您是个……是个……”

“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妖婆？”树妖姥姥歪了歪脑袋，墨绿色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翘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点懒散的、不太在意的味道，“姥姥在这林子里扎了八百年根，长了八百年的树皮，头一回化形是在五百多年前，那会儿可没现在这副模样。树皮老得跟锉刀似的，自己看了都嫌硌手。后来修了几百年，魂核凝得紧了，化出来的皮相才慢慢好看起来。”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垂到胸前的头发，那动作懒洋洋的，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腰侧的裙子绷紧了，露出一截细腰来。

“再说了，姥姥化形又不是给人看的，平时在林子里扎着根，谁管你长什么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褐色长裙，伸手扯了扯裙摆，“这身衣裳还是照着上回见的一个进山采药的女人变出来的，凑合穿。”

李二狗终于把嘴合上了，又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她腰上挪开，落在她脸上，“姥姥，你这化形的模样，比你那大树的样子顺眼多了。刚才我仰着脖子跟你说话，跟个傻子似的。”

树妖姥姥听了这话，墨绿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深了几分，又飞快收了回去，“小娃娃，嘴倒挺甜。姥姥活了八百年，头一回听人夸我长得顺眼。不过你也别姥姥长姥姥短地叫了，听着跟叫个老太太似的。”

“那叫什么？”

“叫素素吧。”她伸手把腰间的细藤又紧了紧，声音懒洋洋的，“八百年前姥姥还没成精的时候，林子里有个小丫头给姥姥这棵树浇过两回水，那丫头叫素素。姥姥记了八百年，也没别的名字。”

胡七娘在旁边总算把嘴合上了，走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素素，白狐眸子里的惊讶慢慢褪了，换成一种带着点酸溜溜的打量，“素素姐，你这模样，在长白山里修行这些年，就没别的精怪追过你？”

素素听了胡七娘这话，墨绿色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收了收，换成一副发愁的模样。

“别提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奈，“姥姥年轻那会儿，化形出来在林子里走一圈，后头能跟一串。狼精、豹精、熊精，连山那边跑过来的鹿精都凑热闹。烦得姥姥没法静心修炼。”

胡七娘听得眼睛发亮，往前凑了半步，“那后来呢？”

“后来姥姥就把模样变丑了。”素素扯了扯嘴角，“化成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声音也压得又粗又哑。那些家伙一看，得，没戏了，慢慢就散了。打那以后姥姥就轻易不化形，偶尔化一回也是老太婆的样子。日子久了，山里那些精怪都以为姥姥本来就长那样，再没人来烦。”

李二狗听到这儿，眼睛忽然一亮，“声音还变了？那你变回正常声音我听听。”

素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翘了翘，“小娃娃倒会提要求。”她清了清嗓子，把嗓子眼里那股子又粗又哑的劲儿收了收，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刚才完全两样。

清凌凌的，带着一点糯，又带着一点懒，尾音微微往上挑着，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淌过去，“这样行不行？”

李二狗耳朵根子一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好家伙，这声音比刚才那个老太婆嗓子强了不止十倍。”

胡七娘在旁边撇了撇嘴，白狐眸子斜了他一眼，“官人，你耳朵都红了。”

“没有的事。”李二狗抬手搓了搓耳朵，把脸转向素素，“素素姐，往后你就用这声音说话。那老太婆嗓子听着跟砂纸磨锅底似的，我脑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