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只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宴席在戌时末散场。

内侍引着宾客们鱼贯出殿，姜见微推着沈屹的轮辇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吹散了满身的酒肉暖气，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刚出昭阳殿侧门，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沈将军，沈夫人，留步。”

姜见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停下脚步，回头时已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笑容：“裴大人有何指教？”

裴束之踏着月色走过来，折扇合拢在手心，朝沈屹拱了拱手：“下官方才席上多有冒昧，特来赔个不是。”他嘴上说着赔罪，目光却落在姜见微脸上，“夫人聪慧过人，下官十分仰慕。日后若夫人得闲，可否赏光到裴府饮茶？下官收藏了几饼上好的春茶，想请夫人品鉴。”

姜见微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屹先她一步出声了。

他的声音很淡，几乎听不出情绪：“裴大人若要品茶，本将军可以奉陪。内子不胜茶性，饮了便睡不着，怕是要辜负裴大人的美意了。”

裴束之像是这才注意到沈屹的存在，微微偏头看过去，笑容未减半分：“那倒是下官考虑不周了。既如此，改日下官登门拜访，带些安神的茶来，便不会扰了夫人安眠。”

他说完朝二人又拱了拱手，也不纠缠，转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姜见微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远去的白影，半晌才低声道：“他最后那句话是故意的吧？什么狗屁登门拜访，还喝茶呢，他是在告诉你，他要是来找茬，你拦不住他。”

沈屹没有接话。

他的手搭在轮辇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上了马车之后，姜见微才终于把憋了一整晚的话全倒了出来：“那个裴束之绝对有问题。席上当众点我的名是试探，散席后追出来邀请是挑衅，他说什么我仰慕夫人你，什么屁话，我一个有夫之妇他有什么好仰慕的？沈屹，他是不是想通过我来对付你？”

沈屹靠在车壁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见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低声道：“他确实想通过你来对付我，但他对付我的方式，比你想象的更麻烦。”

“什么方式？”

沈屹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深邃。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他想要你。”

姜见微的后背猛地贴上车壁。

“他，他不是为了权力才接近我的吗？”

“权力是表面。”沈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裴束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有一个目的。他想扳倒我，这是事实。但他也同样，或者说更，想得到你。你今日在席间的应对，让他确认了你比我记忆中任何一个人都更有价值。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我身边弄走。”

姜见微张了张嘴，满脑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蹦出一句：“他脑子有病…他疯了吧？”

沈屹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碎成极淡的光点：“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疯子有耐心。裴束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马车辘辘驶过京城深夜的长街，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姜见微攥着袖口的金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但到最后她发现，所有念头绕来绕去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刚刚沈屹的神色，有种淡淡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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