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白公馆铁门,轿车顺着泥泞的公路向下疾驰。
余则成并未回歌乐山半山洋房,而是命司机将车开到了悬崖绝壁处的“三道拐”。
这里是整座歌乐山最为险峻的急弯路段。公路呈反向蛇形盘旋在峭壁边缘,外侧是深达百米的万丈悬崖,下方是汹涌咆哮的嘉陵江支流排洪暗渠与一片茂密的毛竹林;而公路内侧则是陡峭易滑坡的红砂岩山体。
山风在峡谷间凄厉呼啸,暴雨将红褐色的泥浆源源不断地冲刷向路面,悬崖边的碎石在雨水浸泡下不断簌簌跌落深渊,眨眼间便被浓雾吞没得无影无踪。
余则成撑着黑伞立于绝壁边沿,仔细勘测着悬崖下方的竹林走向。
正如红枫此前手绘的地图所示,三道拐正下方由于山洪常年冲刷,堆积了数米厚的松软淤泥与层层叠叠的倒伏毛竹,恰好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巨大减震网!只要车辆翻滚下坠时避开凸起的花岗岩巨石,人被软甲护住要害,生还几率高达六成!
确认无误后,轿车一路疾驰,扎入了磁器口古镇临江码头。
九重天茶馆后巷的一间阴暗咸鱼货栈内,弥漫着浓烈的鱼腥草与煤烟味。
南方局联络站站长老陈披着粗布蓑衣快步迎出,将余则成引向货栈地窖。
地窖昏黄的油灯下,一副简易木担架上赫然躺着一具身材与陈启明极其相仿的死尸。尸体同样穿着白公馆死囚单衣,面部与双手早已被烈火与酸液毁损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识容貌。
正是此前在白公馆被戴笠密决除名、由总务处偷偷运出收尸的息烽汉奸周孝先!
“深海同志,一切准备就绪!”老陈指着地窖通往江边的水门低声道,“码头外侧停靠着仁字堂袍哥掌舵的两艘五百料生铁机动驳船,吃水极深,暗舱底部已铺设了三层防震棉被与军用急救氧气包。”
“特科短刀营的四名水性最好的同志已潜伏在三道拐悬崖下方的泄洪渠出水口。一旦囚车坠崖,他们会在三分钟内用铁钳撬开后门,将假死的山鹰同志转移入防水油布袋,顺暗渠滑入江心,同时将这具尸首调包塞入残骸焚烧!”
老陈望向余则成,语气沉重而决绝:“只是……深海同志,赵阎王是毛人凤身边的亡命徒,心狠手辣。他若在车上临时起意提前开枪,预案恐有变数!”
余则成神色冷冽,摇了摇头:
“不会。毛齐五打的算盘是借刀杀人、死无对证。如果死者身上有近距离枪眼,戴局长即便再信他,法医一验便知是内部谋杀。赵阎王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急转弯处制造刹车失灵的‘意外’假象,自己跳车逃生。”
余则成走到货栈内线电话机旁,摇通了军统总务处的保密内线。
沈醉低沉粗粝的声音立刻传来:“余主任,我这边六十名精锐纠察已全员子弹上膛,三辆大卡车已在山脚沙坪坝隐蔽待命!”
“很好。”余则成低声道,“六点二十分,赵阎王的吉普车必过三道拐。沈处长只需在听到悬崖爆炸声后鸣笛压上,当场扣人便可。”
“明白!老子今晚定要让毛齐五栽个大跟头!”
挂断电话,余则成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正滴答跳向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山雨如注,夜幕彻底吞噬了山城。
傍晚六点整。
白公馆松林坡紧闭的生铁大门在一阵沉闷刺耳的绞盘声中豁然大敞!
两道刺目如血的黄色车灯光柱撕裂重重浓雾,一辆伪装成陆军医院救护车、前后焊接着防撞铁梁的美制道奇中吉普,咆哮着冲出铁栅大门!
车轮在泥泞的碎石路面上疯狂打滑,卷起漫天污浊的泥浆,宛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黑色凶兽,轰鸣着扎入了通往绝壁三道拐的盘山公路!
车厢内,后座的陈启明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宛如死人,胸口处却坚如精铁。
而在驾驶座上,毛人凤的心腹特务队长赵阎王单手紧握方向盘,嘴角咧开一抹极度残忍嗜血的狞笑,右脚油门已然狠狠踩到了底!
……
暴雨如注,狂风撕扯着歌乐山间漫无边际的黑松林,发出犹如万千猛兽低吼的呼啸声。
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夜空,将陡峭险峻的盘山土路照得一片惨亮。浑浊的黄色泥流顺着山体斜坡滚滚泄下,冲刷着路基边沿本就松动的碎石。
一辆军绿色道奇重型吉普车正顶着瓢泼大雨,在泥泞坎坷的盘山道上疯狂前行。发动机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近乎嘶哑的轰鸣,两盏昏黄的车大灯在密集的雨幕中只能照出前方不足五米的泥泞路面。
副驾驶座上,赵阎王紧紧攥着头顶的铁把手,一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雨夜。他的雨衣下摆沾满了泥浆,胸口剧烈起伏,右手则死死按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套上。
后排的精钢囚笼内,被粗重铁链锁在角钢横梁上的陈启明瘫软在铁皮地板上,面色灰白如纸,呼吸若有若无。他胸口那件被扯破的囚衣内衬里,正紧紧贴着余则成暗中置入的马鬃防震软甲。
开车的是赵阎王最心腹的亡命特务,代号黑狗。黑狗的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额头上冷汗与雨水混杂在一起,顺着下巴不断滴落。他的左脚正微微颤抖,在离合器与油门踏板之间频繁倒换。
“阎王哥,前头马上就是三道拐了!”黑狗咬紧牙关,扯着嗓门大喊,声音在发动机的咆哮声中显得格外尖厉,“后头总务处的车咬得紧,虽然隔了三百多米雨雾,但车灯光柱一直没丢!”
赵阎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鸷的凶光,狞笑道:“咬得紧才好!余则成那书呆子跟得越近,就越能替咱们当现成的目击证人!给老子把油门踩到底,冲上弯道顶端那块悬石!”
说话间,道奇吉普车猛然冲上了整条歌乐山盘山道最险恶的一处弧形绝壁。
这里被称为三道拐,左侧是垂直削立的千仞岩壁,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百米悬崖。崖底是茂密杂乱的野生毛竹林与山洪宣泄的排洪石渠。由于连续数日的暴雨冲刷,山崖外侧的防撞石桩早已有两根被泥石流冲垮,只剩下几根摇摇欲坠的锈蚀铁索在狂风中剧烈晃荡。
吉普车冲入弯道的刹那,赵阎王突然暴喝一声:“就是现在!跳!”
随着这声凄厉的嘶吼,黑狗猛然将方向盘向右死死打到底,右脚更是一脚将油门踹到了底板上!与此同时,赵阎王早已解开的安全带猛然弹开,他抬脚狠狠踹开车门,身子犹如一条滑腻的泥鳅,迎着狂暴的风雨向左侧内弯的山体排水沟合身扑去!
黑狗同样动作极快,在车头刚刚翘起、撞向悬崖铁索的电光石火之间,从左侧驾驶座翻滚跌出,重重砸在山崖内侧的烂泥堆里。
“轰!”
失去控制的道奇重型吉普车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坚硬的保险杠如同重锤般狠狠砸断了残存的防撞石桩!伴随着刺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与铁索崩断的尖啸,整辆重型越野车猛然腾空冲出悬崖边缘,在漆黑的虚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下一秒,暴雨如瀑的深渊中传来了连续不断、惊心动魄的恐怖撞击声!
重达数吨的钢铁车身自百米高空狠狠砸入下方的陡峭山谷,先是腰斩了数排合抱粗细的野毛竹,紧接着在凸起的巨大花岗岩峭壁上连续凌空翻滚了数圈。车窗玻璃彻底粉碎,铁皮车顶被巨石撕裂凹陷,车体带着刺目的橘红色金属摩擦火花,最终轰然砸入谷底那条奔腾咆哮的泄洪渠巨石缝隙中!
油箱在剧烈的撞击与变形中瞬间爆裂,赤红色的汽油烈火轰然升腾而起,即便在倾盆暴雨的浇灌下,依然爆发出滚滚浓烟与刺鼻的焦糊味!
趴在上方公路排水沟烂泥里的赵阎王,吃力地抬起满是血痕的脑袋。他看着深渊底部升腾而起的刺目火光,听着那隐约传来的钢铁残骸爆裂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个极度狰狞的弧度。
“成了!人车俱毁,死无对证!”赵阎王抹去嘴角的泥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余则成,任凭你通天的本事,这次也得给老子背上失职致死钦犯的黑锅!”
然而,赵阎王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那辆道奇吉普车翻滚坠落的必经竹林深处,早已潜伏着死神般的幽灵。
五条披着深绿色泥浆伪装网的矫健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在泄洪渠两侧的湿滑岩壁上。他们是南方局特科短刀营最精锐的敌后突击战士,带队的正是潜伏在磁器口码头多年的老特工岩松。
早在吉普车腾空坠落的数秒前,岩松就已经根据余则成在白公馆密室内暗传的下坠抛物线数据,精准锁定了残骸卡落的石缝位置!
“快!动作要快!只有三分钟!”
岩松压低嗓音发出一声急促的暗号,五名身手矫健的战士顶着上方不断滑落的碎石泥流与炽热逼人的汽油烈火,如猎豹般瞬间冲向四轮朝天的扭曲车体。
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后排车厢早已经在翻滚碰撞中严重变形,精钢囚笼的角钢焊点被山崖巨石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缺口。
两柄经过特种淬火的重型钢剪咔嚓一声切断了卡死的铁链。岩松探身钻入滚烫的车厢,双手飞快探向陈启明的颈侧大动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极其微弱,但脉搏却在冰冷沉稳地缓缓跳动!由于提前服下了假死休克药丸,加上胸前马鬃软甲消解了车体撞击的大半震荡力道,陈启明虽然额头布满擦伤,内脏受到剧烈震荡,但致命要害却完好无损!
“山鹰同志还活着!快抬出来!”
两名战士动作迅捷如电,将昏迷休克的陈启明迅速从扭曲的车厢缝隙中拖出。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战士已经从身后那条隐蔽的山洪排水涵洞中,合力抬出了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