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康副队长，保定西直门截获的顺泰当铺私账，你可都清点妥当了？”
康介民浑身一震，立刻挺直腰板：“回处长的话，三十根大条子，按您的吩咐，五根分给了参加行动的宪兵营弟兄，弟兄们现在对处长感恩戴德，愿为处长效死！剩下的二十五根和影人的私账底册，全用油布封好，装在机要铁箱里，卑职亲自荷枪实弹守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余则成走到紫檀木案旁，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黄铜调度大印。
大印底部雕刻着繁复的国民政府铁道部防伪回纹。余则成背对着康介民，右手袖口微微一抖，一枚早先藏在指间的纯白硬质蜡丸滑落掌心。
他借着端详印纽的动作，将大印狠狠按在早备好的蜡丸模具上，深海特工精准的力道瞬间将复杂的印文完整拓印下来，随即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暗袋。
做完这一切，余则成将大印锁入特制的黄铜印匣，反手扣上铅封，将钥匙递给康介民。
“康副队长，这把钥匙你收好。”余则成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低沉而充满威慑，“留守保定的督察组副组长是吴站长兼任，但具体签押平汉线车皮，由你代拆代办。到了重庆，水比这华北平原深十倍，毛主任的眼线遍布大街小巷。要想活命，就记住八个字：少看少说，唯印是从。明白了吗？”
康介民接过铜钥匙，手都在微微发抖，激动得扑通一声半跪在地：“处长再造之恩，介民粉身碎骨难报！到了重庆，介民唯处长马首是瞻！”
“起来吧，都是军统袍泽，何必行此大礼。”余则成将他扶起，神色如常。
正在这时，行辕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一名身穿皮夹克的军统机要参谋快步抢入室内，立正敬礼：“报告余处长！保定西郊机场机务组急电！”
余则成接过电报抄件：“讲。”
“保定上空及华北平原突起大雾，能见度不足两百米，且南下航线秦岭段有强气流风暴。飞行大队报告，美龄号专机起飞时间顺延六个小时，预计午后两点方可离地！”
“延后六个小时？”康介民愣了一下。
余则成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六个小时，这天赐的延误，足够他在保定城内完成最后的红色暗道交割，更足够他给天津站的后方打一通绝密的机要长途！
“知会机场警卫排，专机周围百米划为军事禁区，任何人无督察组通行证不得靠近。”余则成挥手打发参谋。
参谋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从皮包底层抽出一份带有红色双条纹的密电副页：“余处长，这是方才五分钟前，机要台截获的重庆局本部发给九龙坡军用机场的加密电，用的是毛主任办公室的特种密级，内容有些古怪。”
余则成神色不变，接过那份纸条。
只见铅印的译文上赫然写着一行冰冷刺骨的密令：
“着九龙坡军用机场宪兵特务营于十日午后全面封锁跑道，设立特别检疫隔离区。凡随专机抵渝之华北涉谍军官及随行行李箱，无论官阶，一律落地隔离，由局本部机要室专人开箱查验！”
康介民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处长……这……毛主任这是要把我们一落地就抓起来啊？！”
余则成将纸条在壁炉火苗上点燃，看着它在青烟中化为黑灰，金丝眼镜后的眸子一片深邃。
“慌什么。”余则成淡淡一笑，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毛主任摆下的是鸿门宴，可他忘了，手里端着这杯酒的，究竟是谁！”
晨雾渐渐浓重，将整个保定古城笼罩在一片森严的死寂中，而一场围绕着机要箱与专机起飞的生死博弈，已然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
天津英租界睦南道的冬日清晨，连空气都透着海河口特有的咸湿与阴冷。
余公馆小院里的几株老枣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苍穹下斜刺向天，落着几只瑟瑟发抖的麻雀。灶房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夹杂着棒子面贴饼子与煮白菜的微甜气息，给这座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平添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而在隔着两条街的吴敬中站长公馆二楼小花厅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青砖壁炉里的无烟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浪裹挟着上等龙井茶与水粉香膏的甜腻气味，将整个房间熏得暖如初夏。红木麻将桌周围，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哗啦声不绝于耳。
翠平身着一袭绣着暗金缠枝牡丹的绛紫色滚边绸缎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吴太太亲手挑送的水獭皮坎肩，手腕上晃荡着两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
她斜倚在织锦软椅上，一手慢条斯理地抓牌，另一手捏着一枚描金小巧的景德镇细瓷茶盅，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初到津门时的生涩拘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深不可测的贵妇人威仪。
坐在下首的陆桥山太太，此刻却如坐针毡。
她身上那件灰鼠皮大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脸色蜡黄，眼圈乌青，连涂了厚粉的脸颊都在微微抽搐。每摸一张牌，手指都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说陆太太，您这手气今天可是背到家了呀。”吴太太一边码牌，一边斜睨了陆太太一眼，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连着点了三把炮，莫不是昨夜家里没睡安稳？”
陆太太干笑了两声，眼泪险些掉下来：“吴太太说笑了……老陆……老陆近来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站里的公事也放下了，家里……家里乱得很。”
“风寒？”吴太太嗤笑一声，啪地甩出一张八筒，“我看不是风寒，是心火太旺！站长常说，人得守本分。手伸得太长，摸了不该摸的杠子，不仅胡不了牌，连本钱都得赔个精光！”
陆太太浑身一颤，头低得几乎要贴到牌面上，连连点头称是。
翠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皮都没抬，轻轻将面前的一排牌推倒。
“胡了。清一色，自摸。”翠平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几分乡音的软糯，却重得像一块生铁砸在桌面上，“陆太太，承让了，算上底分，八百法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