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情报处长陆桥山披着呢子大衣,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薄脆报关单,笑眯眯地踱了进来。
“则成老弟,忙着呢?”
余则成扶了扶金丝眼镜,神色温和地起身相迎:“陆处长,哪阵风把您吹到机要室来了?快请坐,我给您沏杯龙井。”
“不忙坐,不忙坐。”
陆桥山摆了摆手,将那张报关单轻轻拍在余则成的桌案上,金边眼镜后的细长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官场老油条特有的狡黠:
“老弟啊,海关缉私科昨天夜里在东站货场扣了一批货,说是前门西站发回来的生铁专列空车皮。车皮虽然空了,可底盘夹壁里……愣是搜出了四箱没报关的洋货。”
余则成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依旧挂着波澜不惊的笑容:“哦?还有这等事?东站归水陆稽查所管,陆兄的情报处什么时候连回程车皮的杂货也过问起来了?”
“哎,职责所在嘛!”
陆桥山皮笑肉不笑地干咳一声,手指在报关单上的“机要特别绿条”印记上重重点了点:
“李涯进去了,站里的外勤风气可不能松。老弟,这节车皮挂的可是你们机要室签发的特别通行章。开单子的是你,签字用印的也是你。这要是传到南京局本部,说咱们天津站借着运送军工物资的名义夹带私货……站长面上固然不好看,老弟你的前程,怕是也得受连累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软中带硬,明摆着是想借生铁专列的尾巴敲诈机要室,分一杯码头走私的羹。
余则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极其惶恐又隐忍的模样,压低声音道:
“陆兄,实不相瞒,这趟生铁车皮调配,是站长亲自交办的绝密差事。单子上的免检绿条,也是站长亲口首肯的特别关防。至于夹带什么、放行什么……我不过是个奉命用印的办差人。陆兄要是觉得程序有瑕疵,不如拿着单子,咱们一道去向站长当面请示核销?”
听到“站长当面请示”六个字,陆桥山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自然知道吴敬中是什么脾气,但他吃准了余则成不敢把事情闹大,索性倚老卖老地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
“老弟,别紧张,愚兄这不是替你兜着嘛!只要老弟在下个月的平汉线货运调度单上,给情报处匀出两个免检车皮的名额,这扣押的杂货底单,愚兄就当擦屁股纸烧了,你看如何?”
余则成做出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陆兄容我考虑考虑,容我考虑考虑……”
“成!老弟是聪明人,愚兄等你的回音!”
陆桥山得意洋洋地收起货单,昂着下巴踱出了机要室。
看着陆桥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余则成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目光冷冽如霜。
李涯才刚被打进死牢,陆桥山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抢食吃,真是不知死活。
同一时间,睦南道吴公馆后宅花厅。
西洋电炉子烤得满室皆春,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水仙花香和茉莉花茶味。
吴太太坐在酸枝木软榻上,正愁眉苦脸地摩挲着茶几上摊开的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翠平系着青花土布围裙,手里抓着一把炒得焦香的葵花籽,嘎吱嘎吱嗑得欢实:
“嫂子,你这愁眉苦脸的,跟丢了魂似的,到底咋了嘛?站长昨儿刚得了大威力的洋枪,平汉线的两成干股也稳稳落了袋,这大好日子,你叹哪门子气哟!”
吴太太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拉住翠平的手,眼圈发红道:
“妹子,你是个实诚人,嫂子不瞒你。这十根条子……是前年站长还在广州带缉私队时,情报处陆桥山托人送进府里的‘节礼’。昨儿我寻思着年关到了,北平天津物价飞涨,想换成美钞存进花旗银行。结果我找熟人一掂量,人家说……这金条分量不对头!”
翠平一听,眼皮登时竖了起来:“啥?!金条分量还能不对头?!陆桥山那只老麻雀,敢给站长送假金子?!”
“我哪知道啊!”
吴太太急得直拍大腿:“站长这几天火气大得很,为着李涯的事天天拍桌子摔茶碗。我若是拿这事去问他,他非得把后宅也给掀了不可!妹子,你认得三教九流的人多,你陪嫂子去趟劝业场的银楼验验,看看到底是个啥名堂!”
“走!去劝业场!我倒要看看陆桥山肚子里揣的啥坏水!”
翠平拍了拍围裙上的瓜子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半小时后,劝业场裕德银楼后堂密室。
老掌柜戴着老花镜,用小号黄铜火枪对着一根金条狠狠喷火煅烧。
呼哧呼哧的蓝白火焰舔舐之下,原本金灿灿的条子表面突然鼓起一个个黑灰色的脓包,紧接着,一层极薄的金皮被烧穿熔化,里面赫然露出了灰黑斑驳、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生铅!
老掌柜用铁钳将金条夹断,往白瓷盘里一扔,发出沉闷发钝的啪嗒声。
“太太,您瞧瞧吧,这是典型的‘金裹铅’,皮子连七成金都不到,肚子里全是用废旧铅字和焊锡灌的死铅!十两的条子,真金顶多两头半!”
吴太太眼前猛地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天杀的陆桥山……天杀的白眼狼!!”
吴太太气得浑身乱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可是当年他求着站长保他在情报处当差时送的重礼!整整十根啊!全是用这种铅心假货糊弄我们老吴家!!”
翠平在旁恰到好处地添了一把柴火,嗓门故意拔高了几分:
“哎呀嫂子!你快别光顾着心疼金子了!你仔细想想,陆桥山为啥敢送假金子?他那是早就把站长当成快倒台的瞎子糊弄呢!今儿一早,我还听老余说,陆桥山带着海关的人,在天津东站把站长运年货的车皮给扣了!四处跟人嚷嚷,说要查站长的账,查站长的小金库呢!!”
“什么?!”
吴太太尖叫一声,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拿假金条糊弄我还不算,如今李涯倒了,他竟敢反过来咬站长一口,要去查站长的小金库?!”
“可不是嘛!”
翠平义愤填膺地拍着大腿:“老余在机要室快被他逼疯了!陆桥山放话说,不给他分两节走私车皮,他就把站长走私的底单直接捅到南京军统局本部!嫂子,这哪是同僚啊,这分明是养在身边的白眼狼,准备踩着站长的脑袋往上爬呢!!”
“回公馆!马上回公馆!!”
吴太太抓起桌上的半截铅心金条,塞进皮包,拉着翠平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银楼。
临走前,老掌柜悄悄在柜台下撕下一联盖有吴公馆私章的存验当票,小心翼翼地压进了红木抽屉底层。
中午时分,天津站站长办公室。
陆桥山正捧着一份详尽的《整顿货运兼并码头方案》,满脸堆笑地向吴敬中汇报:
“站长,职部这也是为了站里的规矩。机要室毕竟是内勤,余主任年轻面嫩,平津铁道那么大的利益,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把码头缉私交给我们情报处,职部保证每个月给站长室的孝敬,只多不少……”
吴敬中端着紫砂茶壶,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正当陆桥山说得唾沫横飞之际,站长室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被砰的一声重重踹开!
吴太太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那截发黑的铅心金条,劈头盖脸直接砸在了陆桥山的金丝眼镜上!
啪的一声脆响,眼镜被打飞在地,镜片摔得粉碎!
“陆桥山!你这个杀千刀的畜生!!”
吴太太叉着腰,指着陆桥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年送我们老吴家的金条,肚子里全是生铅!如今李涯进去了,你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还敢扣老吴的车皮,还敢扬查老吴的账?!你今天当着站长的面把话说清楚,你想把谁送进南京大牢啊?!”
陆桥山捂着流血的眼眶,整个人彻底懵了,看着地上的假金条,吓得魂飞魄散:
“站长……夫人!冤枉啊!这……这金条怎么会在我这里……不是我……我没有查站长的账啊!!”
吴敬中缓缓站起身。
他弯腰捡起那根沉甸甸的铅心假金,又看了看桌上陆桥山递上来的方案,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陆桥山。”
吴敬中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带着令人窒息的暴怒:
“老夫还没死呢。你送我太太的谢礼是铅心的,你当面递给我的方案,也是想挖老夫的祖坟吧?!”
撕拉!
吴敬中双手一用力,将那份《方案》撕成了漫天碎纸屑,狠狠摔在陆桥山的脸上!
“从今天起,你闭门思过一个星期!情报处所有外勤协查权,全部收归站本部直管!海关缉私科要是敢再扣机要室一张路条,老夫拔了你们的皮!!滚!!”
陆桥山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随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
看着陆桥山狼狈逃窜的背影,吴敬中疲惫地靠在皮椅上,对门外候着的余则成招了招手:
“则成啊,进来把门关上。”
余则成快步进屋,顺从地关紧房门。
吴敬中揉着太阳穴,将桌上的免检货运总印推到余则成面前,长叹一声:
“全站上下,只有你是个老实人,懂得忠心两个字怎么写。平汉线、津浦线的车皮调度,以后全归你一个人管,谁来过问也不好使!放手去干,把年关的账给我做平喽!”
“请站长放心,职部粉身碎骨,也绝不让站长吃半点亏。”余则成恭敬立正敬礼。
午后,法租界地下钱庄密室。
翠平将折现换来的五万银元汇票,以及刚刚通过黑市渠道搞到的两箱盘尼西林、磺胺注射液,稳稳交到了老蔡的手中。
老蔡握着沉甸甸的药箱,激动得满眼泪光:“翠平同志,北平前线急需这批经费和西药啊!深海同志的手段,真是神了!”
夜幕降临,风雪再起。
余公馆后院的地窖暗道里,化装成运菜脚夫的老蔡,悄无声息地将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推上了冰道。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套带有保定绥靖公署督察处金色领章的正规毛呢军服,以及一份加盖了烫金火漆的特急特别押送通行公文。
营救老王叔的关键武装道具,全部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