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漫天飞雪尚未停歇,洋灰马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
睦南道余公馆厚重的铸铁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皮鞋踏雪声。
嘎吱、嘎吱。
伴随着两声克制的门环轻叩,余则成合拢了书房窗帘的一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大清早的,谁啊?催命呢?!”
楼下一楼客厅里,翠平扯开嗓门,那一副浓郁的河北乡音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寂静。她趿拉着棉棉鞋,一把拉开屋门,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呼啦啦卷进玄关。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呢大衣、戴水獭皮帽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用红绸缎扎着大蝴蝶结的金丝楠木锦盒,脸上堆着极热络、却又透着十二分油滑的笑容。鼻尖冻得通红,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天津站情报处中校处长,陆桥山。
“哎哟,弟妹!是我,老陆啊!”
陆桥山摘下皮手套,使劲在门槛外跺了跺脚底板上的雪块,陪着笑脸道:“这么大冷的天,吵着弟妹歇息了。则成老弟可在屋里?我这大清早打扰,实在是心里悬着件大事,不得不来跟老弟讨教讨教!”
“原来是陆处长啊!”
翠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身子往门框上一倚,半点请人进屋的意思都没有,嘴里嘟囔着:“我还当是收泔水的呢!我们家老余昨儿夜里伺候站长审疯狗,天快亮才合眼,这会儿正打呼噜呢!有啥事不能去站里说?大清早提溜着俩红盒子,跟娶小老婆过礼似的,看着就扎眼!”
陆桥山被翠平这粗鄙无礼的话噎得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但一想到昨天在余公馆门前,李涯被吴敬中当众抽飞大牙、康介民灰溜溜认栽的恐怖场面,陆桥山硬是把心头的火气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的余则成,在站长吴敬中眼里就是护山头的金疙瘩,得罪了余则成,等于当面揭站长的老底!
“弟妹快人快语,幽默!幽默!”
陆桥山干笑两声,侧着身子就要往屋里钻:“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老家托人从长白山捎来的两匣百年老山参,须子全全乎乎的,最是补气血。老弟操劳国事,弟妹也是操持家务不容易,我专程送来给二位补补身子!”
“百年老参?那玩意儿能顶饱?”
翠平一把抢过锦盒,掀开红绸缎瞧了瞧,嘴撇得更厉害了:“干瘪干瘪的跟树根子似的,有一掐就冒油的大肥母鸡香?老陆啊,下回你要真有孝心,直接扛半扇猪肉来,比这枯树根强百倍!”
噗通一声!
翠平随手把那价值千金的老山参锦盒扔在门口放炉灰的生铁簸箕旁,连泥带灰溅了一盒底。
陆桥山心疼得眼角直跳,偏偏脸上还得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