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邵福寿变成了一只鸟。一只灰羽的、不起眼的山雀,但翅膀极其有力,飞得又快又稳。他不再需要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跋涉,而是展开双翅,轻盈地掠过起伏的山峦。风托着他,阳光给他引路,他从潘庄飞到半坑,从半坑飞到石笋头,从石笋头飞到枫树坞,从枫树坞又飞到那个新接的、更远的村子。他背上那些沉甸甸的邮件,变成了无形的、轻盈的种子。他像播撒种子一样,一张一张、一封一封地把它们投进每家每户敞开的窗子里。每一扇窗都亮着温暖的、橘黄色的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张仰起来的笑脸,在梦里看得格外真切,他们都在对他说:“邵同志,谢谢你。”连老刘头那张总是带着严肃的脸,也在梦里笑得像朵菊花。
邵福寿从梦里笑醒了。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纸透进那种湿润的、鱼肚白的光,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他伸手摸到枕下的怀表,打开表盖,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眯着眼看了一眼那裂纹下的指针——五点二十分。他躺了片刻,胸腔里还回荡着梦里那种轻快飞翔、如释重负的感觉,嘴角还挂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像弹簧一样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利落地穿衣、洗漱、生火、烧水。水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升腾,模糊了窗户。
今天的行程,他已经了然于胸,像刻在脑子里的一张活地图:先去潘庄,李大妈的汇款单昨天就到了,那是她儿子寄回来的五百块生活费,得赶紧送去,她等着买过冬的煤。然后翻过岭下去半坑,老刘头念叨了好几天的《文史知识》增刊,昨天下午刚到,封面是明黄色的,印着岳飞像,他看见第一眼就想,老刘头肯定喜欢。下午去石笋头,芳芳下个月就要代表学校参加镇上的作文比赛了,题目是“我的家乡”,他特意从县局帮她找了两本作文辅导书,夹在报纸里一并带去,希望那孩子能用上。晚上回来,还得整理下个月报刊订阅的明细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县局的老杨打电话催着要呢,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事一件一件地排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
邵福寿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邮包,推开所门时,第一缕金红色的、带着暖意的阳光,正好越过东边那个他看了上万遍的山巅,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脸上。那光,暖融融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清甜和初生草木的芬芳,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他粗糙的、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庞。他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新鲜的、充满生机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被金光彻底浸透的、无边无际的春天里。
邮路在邵福寿脚下延伸。一百八十里山路,二十一个自然村,二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的名字和面孔,他都一一记得。他知道,这条路由他的脚步一寸一寸地量过,被他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浸润过,被他的目光一遍一遍地抚摸过,被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共振过。它从一条由泥土和碎石构成的普通土路,变成了一条有温度的、搏动着的血管。而他是这血管里,那永不停歇的、鲜活的血液——不停地走,不停地输送,不停地温热着那些等待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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