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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峡来信

邵福寿把报纸交给村长,村长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手上厚茧是常年握篾刀留下的,拇指和食指的茧子厚得发硬,像戴了两枚肉色的指套。

村长接过报纸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浆和血渍的新鞋,皱了皱眉:“走了一天了吧?进来喝碗水。”

邵福寿说后面还有白岩脚呢,不敢耽搁了。村长说白岩脚还有十里路,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你喝了水再走不差这一碗的工夫。他到底被拉进了屋里,灶间光线昏暗但整洁,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几只陶罐码在墙角。邵福寿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接过村长媳妇递来的一碗山泉水,水是井水凉得沁人心脾,他咕咚咕咚灌下去,五脏六腑像被洗了一遍,那股清凉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村长媳妇又端来一只粗瓷碗,碗里卧着一个水煮蛋,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壳上还带着一点青黑色的斑点,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吃了吧,”她说,“你这样的人我见过,老周以前也是,走到我这里就饿了从来不说。老周每回路过这里都要歇一刻钟,吃个蛋喝碗水,攒了力气再走。”

邵福寿推让不过,剥开蛋壳两口就把蛋吃了下去,温热的蛋白弹而嫩,蛋黄沙沙地含着温润的油脂香,像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他觉得力气又回来了几分。他谢过村长和村长媳妇,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又上路了。

白岩脚村到了。

这是最后一道山梁了,从毛竹坪到白岩脚那道梁比之前所有山梁都高都陡,路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的,溪沟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硌脚又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脚尖先探出去试探石头的稳固程度再把重心移过去。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而是脚底的伤不允许快了。血水渗出了布条在鞋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每踩一步那湿痕就扩大一点,在鞋底留下一枚暗红色的脚印。他把竹杖拄得死死的,几乎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上面,竹杖的底端在卵石上发出“笃笃笃”的脆响,像一支走调的歌。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倾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碎石沟上,像一个瘦长的、走不稳的纸人,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忽长忽短地变形。

翻过山梁就能看见白岩脚了。那片陡坡底部,村子依着一面巨大的白色岩壁而建,那岩壁是石灰岩的,高数十丈,壁面寸草不生,白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晴天时反射着阳光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连屋顶的瓦片上都泛着一层白亮的光。村子很小,只有五户人家,像五个鸟巢贴在岩壁根部的凹槽里,灰黑的屋顶在白色岩壁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的步子急了些,在最后一段碎石坡上踏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歪,左膝磕在了一块尖石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右手里还攥着竹杖,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支起来,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青紫泛红的皮肉,皮肤上擦出了好几道血痕。他蹲在那儿缓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咬着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进村子。

白岩脚的五户人家,炊烟升起来了。淡蓝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斜斜地飘着,被从岩壁上反射下来的余晖染成了浅金色。最后一份报纸——《浙江日报》——送给了村尾的陈大娘。

陈大娘正在灶间烧火,听见门口动静抬起头来,看见绿衣投递员进门,忙站起来迎:“最后一个了吧?快坐下歇歇,老周说白岩脚是最后一个点,送完这里就该往回走了。”

邵福寿把报纸递过去,又从防水油布袋里摸出那封挂号信:“还有这封信,给陈彩娣的。挂号信,要本人签收。”

陈大娘接过去一看,“彩娣是我闺女,在县城上班呢,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上个月刚转正。”她拆开信看了,眼里忽然泛起了泪花,手捂住了嘴,“她说下个月要结婚了,对象是县城机械厂的工人,让她去县城住几天,商量婚事儿。她说她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陈大娘拉着邵福寿的手说:“孩子你辛苦了,这一整天走了一百八十里地吧?我闺女嫁了以后信就少了,但你们投递员还是得来,哪怕一个月来一次,让我知道外头还有人在想着我。你们来了,这山沟里就还有人惦记着我们。”

邵福寿在白岩脚的村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沉,金色的光铺在那面巨大的白色岩壁上,把整面岩壁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铜板,亮得晃眼,岩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纹和凹槽都被光线勾勒得纤毫毕现。五户人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淡蓝的烟柱在暮色里像五条轻纱,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他忽然觉得这一百八十里路走下来,他送出去的不只是报纸和信,他把春天的消息送进了每一个山坳每一户人家——老刘头知道了外甥在杭州吃上了红烧肉,李奶奶的儿子知道家里一切都好,林阿田等了半个世纪的哥哥来信了,陈大娘的闺女要结婚了。而这些人的牵挂和欢喜,又一点一点地填进了他的邮包里,成了他背上新的重量,比报纸和信更沉,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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