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绿衣行者 > 第六章 前往岭下村

第六章 前往岭下村

“老周的班?”老板娘接过东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底板,最后定在他那双新鞋上停了足足两秒。“小伙子看着精神,就是太瘦了。走这条邮路,一百八十里山路,没点肉扛不住的。老周当年多壮实一个人,干了二十三年膝盖都废了。你得多吃,顿顿吃肉。我看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把你吹到山沟里去。”她说这话时带着笑,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但语气是真切的关心。

邵福寿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确瘦,一米七的个子才一百零几斤,邮包往背上一压整个人就显得更单薄了,肩膀被背带勒得往下坠,锁骨从领口处凸出来撑出两个棱角。但他笑了笑,说“习惯了,饭量大”,就拄着竹杖继续赶路了。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路上小心啊!山梁上那段路昨儿个塌了一小块,你绕着走!”

从岭下到半坑要翻一道山梁。

山梁是这一带最高的地方,海拔估计七八百米,站在梁顶能看见东西两面深谷。山梁上没有正经的路,只有放羊人踩出的一条羊肠小道,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以山茶和映山红为主,枝条上挂着露珠,走过去裤腿就湿了半截,布面紧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灌木丛后面是成片的马尾松,松针落了一地,铺成一层厚软的褐色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走在厚厚的绒布上。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那是极细微的“啪嗒”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纸面。他走了半程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林子深处传来“笃笃笃”的节奏,是啄木鸟在敲树,声音空灵而清越,穿过松林像穿过一间巨大的空屋子。

邵福寿走到半山腰时停下来歇了歇。竹杖插在泥土里,他弯腰揉了揉小腿肚子——酸,像灌了铅一样的酸,肌肉硬邦邦地鼓着,按下去就弹不回来的那种僵硬。他往山梁顶上看了看,还有大约两里路,坡度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窄到两边灌木的枝条几乎在头顶合拢了,像走进一条绿色的隧道。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上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抬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的松鼠蹲在头顶一根松枝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正歪着脑袋看他。松鼠的眼睛又黑又圆,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尾巴蓬松地翘着像一把小伞,对他这个闯入者似乎既不害怕也不好奇,只是嚼了几口松果,腮帮子鼓鼓地动着,然后“嗖”地一下窜到更高处去了,松枝被它蹬得晃了几下,几滴露珠落下来,正好落在邵福寿的鼻尖上。

邵福寿目送松鼠消失在枝丫间,心里头忽然松动了一下。这林子是松鼠的家,是啄木鸟的家,是无数看不见的小动物的家。他只是个过路的,背着二十斤的邮包从它们家门口经过,把山外的消息送进来,再把山里的消息带出去。他接着往上爬,竹杖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越往上走风越大,呜呜地灌进领口,把汗湿的后背吹得冰凉,棉袄的内衬像一块湿布贴在脊梁上,风一过就透心凉。但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他已经爬上了山脊线,往南看,仁川镇缩成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灰点,白墙黑瓦的民居像棋子一样散落在盆地底部,那七盏路灯在日光里灰蒙蒙地立着,像一排被遗忘了的旗杆。往北看,双峰乡的地界铺展开来,一条银亮的小河蜿蜒穿过谷地,两岸是整齐的水田和零星的村庄,河面上有几只白鹭低低地飞着,翅膀扇动得极慢,像在空气中游泳。

邵福寿在山梁顶上站了一会儿,风灌满了他的棉袄,把棉袄吹得像一面鼓胀的帆,衣角猎猎地响。他从怀里摸出水壶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壶里的凉水带着一丝铁皮的涩味,灌下去之后整个食道都冰了一下,一直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壶盖拧紧,继续往前走。下坡路比上坡路更难走,膝盖要承受全身的重量和邮包的负重,每一步都像在往下砸,脚后跟落地时震得牙齿发麻。他把竹杖拄在身前当刹车,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脚趾在鞋里蜷起来抓紧鞋底,新鞋的鞋面被脚趾顶出几个凸起的弧度。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这面山坡的脾气。

_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