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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雨中坚守

从潘庄到岭下的那段石板路已经完全看不见石板了。浑浊的黄泥水漫过路面,足有半尺深,乍一看像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水面上漂着断枝和枯叶,还有不知从谁家院里冲出来的半只破草鞋。邵福寿只能凭脚底的感觉去踩,一步探出去,踩到石板的边缘就踏实了,踩空了就是一脚泥,整个人往前趔趄一下。他走得极慢,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伸开保持着平衡,像走在一根看不见的钢丝上,每一步都胆战心惊。雨点打在泥水上溅起无数水泡,那些水泡刚生出来就破了,破了又生,密密麻麻的,像一地碎银子在水面上浮沉。他走完这段路的时候,后背湿透了。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却被雨衣捂着蒸不出去,在皮肤和胶布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又黏又凉。

到岭下时雨衣里头已经湿透了。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胸口,淌过后背,连裤腰都湿了半圈,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站在岭下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喘气,把雨衣帽子掀开,仰起脸让雨水冲一把。凉水激在发烫的脸上,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像干渴的人终于喝到了水。小卖部老板娘今天果然没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用毛笔写着“今日休息”四个字,墨迹被雨水冲得洇开了,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他把岭下的报纸信件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共七户人家的,每一份都用塑料纸单独包了,上头用石头压着,又搬了一块更大的石头顶在雨淋不到的地方,怕被风刮跑了。有一封信是给村东头刘婶的,那信封很薄,从门缝塞进去的时候他还特意用手捋平了边角,怕折坏了里头的信纸。

翻那道山梁的时候,邵福寿摔了清晰如初。他把信封贴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会儿,让它带着自己的体温重新放回防水袋的最深处。

邵福寿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雨还下着,但他的耳朵里嗡嗡的,雨声好像忽然远去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擂,擂得他胸腔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泥,雨衣的前襟划了好几道口子,墨绿色的胶布上翻出白茬子,像是被猫狠狠挠过。右腿膝盖火辣辣地疼,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热烘烘的,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肉底下烧。他卷起裤腿一看,膝盖磕破了一块巴掌大的皮,鲜血混着泥浆黏在伤口上,周围一圈皮肤肿得发亮,像吹了气的皮囊。

邵福寿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手绢——母亲昨天刚给他换的,雪白的棉布,叠得四四方方,边角上还用红线绣了一朵小梅花,针脚细密整齐——按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手绢很快被血水浸透了,雪白的棉布洇出一团刺目的红,但他不敢松手,咬着牙死死按着,牙关咬得咯咯响。过了好几分钟,血止住了,可伤口泡在雨水里,疼得钻心,那种疼像是有一把小锯子在骨头上来回磨,每磨一下都牵着一根筋。

邵福寿抬头看了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光暗沉沉的,山梁上的云又压得更低了,白茫茫一片,把对面的山头都吞没了。他看不清山脊线的位置,只知道往上的路还在高处,往下的路还在深处。他把手绢收起来,扶着那棵救了他一命的松树慢慢站起来。松树的树皮粗糙而潮湿,扎着他的掌心,但他握得紧紧的。膝盖一弯就疼得他龇牙,牙缝里抽进去一口冷风,但站起来之后反而好一些。他把邮包重新背上,背带勒在肩膀上,那熟悉的重量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像一只船锚把飘着的心拽回了原处。

“走吧。”邵福寿自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在雨幕里散得很快,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了。

后半段山梁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半。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先试探一下,踩实了才敢把全身的重量移过去。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就扯一下,他只好把右腿尽量伸直了走,姿势一瘸一拐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左腿承受了大部分重量,肌肉绷得硬邦邦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子,看东西都模糊了,路面的轮廓在雨水里荡漾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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