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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归途灯火

归途灯火

归途灯火

邵福寿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好像比来时短了一些,也许是走熟了也许是心里头轻了。太阳从西边的山脊线上缓缓落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橙红绛紫金黄的渐变色,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颜色从西往东渐变,最西边是炽烈的金红,往东逐渐变成橘色、粉紫、淡蓝,最后融入深黛色的天穹。他沿着山道往回走,竹杖笃笃地敲着石板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支走路的歌。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像浸在水里融化了,山的边缘被最后一缕天光照亮,勾勒出一道银亮的边线,然后那线也慢慢暗下去,融进渐深的夜色里。他走过毛竹坪时竹林的翠色在暮光里变成了墨绿,风吹过竹梢发出浪涛般的响声;走过麻车岙时听见溪水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亮,哗啦哗啦的像不停歇的笑声;走过黄泥岭时看见村子里亮起了第一盏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像一只温暖的眼睛,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次第亮起来,像一串被点亮的珠子。

脚后跟的疼痛还在,膝盖上的伤也在隐隐作痛,但他走得不慢。他想着父亲炕头那包还没拆的“大前门”,想着母亲锅里的红薯粥,想着两个妹妹趴在灶间门口等他回家的样子,想着老周留给他的那句“信比命重”,想着陈伯说明天还要六点分拣。他的脚步更快了,竹杖点地的节奏越来越密,像心跳。

回到仁川镇时天已经擦黑。街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路灯,桐油灯的光晕在暮色里像一个个淡黄色的泡泡,漂浮在灰蓝的暮光中。

邮政所的门已经锁了,陈伯留了字条贴在窗玻璃上,拿红圆珠笔写的——“明天六点分拣,今天辛苦了。饼在炉子边上,自己拿了吃。”字迹潦草而有力,“了”字那一竖拖得长长的,像在叮嘱什么。邵福寿撕下字条揣进口袋,薄薄的纸片贴着掌心被汗浸得微微发软。他站在邮政所门口隔着窗户看见炉火还亮着,铁炉子炉膛里透出橘红色的光,一张烙饼搁在炉边的铁皮上,用一只粗瓷碗扣着,大约是陈伯给他留的。他笑了笑没进去拿,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家走,脚下每一步都带着被血泡磨过的钝痛,但心里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推开院门时,小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暮色里她的身影小小的,踮着脚尖从晾衣绳上够一件父亲的工作服,够不着就一跳一跳的,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她看见哥哥回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声音像一小串银铃在暮色里格外清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歇着的麻雀都惊飞了。

小妹跑过来仰着脸看邵福寿,“哥你走了一天累不累?吃饭了没有?”说着就看见了他裤腿上破的那个洞,膝盖处布料裂开了露出底下青紫泛红的皮肉,她的小脸一下子皱起来,“哥你摔了?流血了?”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回来了?饭马上好,红薯粥熬了一下午稠得能竖筷子。今天你爹让去镇上买了半斤五花肉,我炒了肉末酸菜,你下饭。”

母亲看见邵福寿走路一瘸一拐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出来,“怎么了?把鞋脱了让我看看。”

父亲在里屋喊他:“福寿,进来。”

邵福寿走进去。

父亲坐在炕沿上,拐杖靠在炕边,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拆的“大前门”,烟盒的塑料膜还没撕,他翻来覆去地摸着,像摸着一件稀罕物件。炕桌上摆着一碟咸萝卜条和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是母亲给他熬的,姜汤上面漂着几粒枸杞,是去年秋天自留地收的,晒干了存着。

父亲的眼睛在煤油灯下显得很深,他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那条破了的裤腿和脚上沾满泥浆的新鞋上停住了。炉火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父亲脸上刻出明暗分明的棱角,那些皱纹在暗处显得更深了。

“把鞋脱了。”父亲说,声音不大但不容推辞。

邵福寿愣了愣,弯腰脱鞋。新鞋的黑灯芯绒鞋面上沾满了泥浆,原本的黑绒布被泥糊成了一层褐色的硬壳,千层底磨得乌黑发亮,边沿卷起了毛边。脚后跟的位置,鞋垫和鞋帮的接缝处洇出两团暗红色的印子像两朵洇开的梅花,血迹干涸了变成深褐,在灯下看格外触目。他把鞋脱下来放在地上,袜子已经脱不下来了,血水和皮肉黏在一起,袜跟变成了暗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层结了痂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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