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靠着几块嶙峋的巨石,勉强撑住阵脚。
箭矢像蝗虫一样从沙丘上飞下来,钉在盾牌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萧放站在阵前,浑身浴血,手中那柄长刀已经砍出了缺口,刀刃翻卷,刀身上糊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浆。
他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被他齐根砍断,箭头还嵌在肉里,每挥一刀就往外渗一蓬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在数。
数对面的兵力分布,数箭矢的密度,数沙丘上那面狼头大旗底下,剩余敌军人数。
只要冲上去砍了那面旗,只要杀了那个领兵的北胡王子,这围就解了。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他没想过。
“世子!”
亲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能再冲了!咱们的人——”
萧放甩开他的手,扛起身边一个受伤的兄弟,往后拖了两步,塞给后面的亲兵。
然后重新抬头,看向沙丘上那面狼头大旗。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的箭雨和沙尘,死死锁在那个身穿银甲的北胡将领身上。
那是一个体格极其壮硕的男人,坐在马上像一座铁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冷笑。
萧放认得那张脸。
北胡二王子,一个以残暴闻名的悍将。
云舒瑶告诉他,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他父王被翼王断了粮草之后,带着大军攻破了镇北军的防线。
那一天,北胡人的马蹄,踏碎了边关所有大梁百姓的家门。
那一天,北胡人的马蹄,踏碎了边关所有大梁百姓的家门。
老人和孩子的血,染红了每一条街巷。
萧放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翻涌着一股疯狂的杀意。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长矛,掂了掂,抬头看向那个北胡王子。
既然活不了,就拉个够本的。
就在这时,一阵闷雷般的声音,从风沙深处滚了过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沙地都在微微发颤。
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北胡二王子脸上那抹冷笑,骤然凝固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风沙里冲出来的第一面旗帜,是一面残破的大梁军旗,旗上绣着一个血红的“萧”字。
是镇北王。
萧纪一马当先,像一柄利刃般,从漫天的黄沙中刺出来。
他的身后是八千铁骑,马蹄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他的黑马跑在所有骑兵的最前头,鬃毛在风中狂舞,马腿几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这个一向求稳的大梁主帅,甚至没有等身后的骑兵跟上。
就那么一个人、一匹马、一杆银枪,直直地凿进了北胡人的后阵。
一枪刺出,北胡兵还没反应过来,枪尖已经穿过了他的咽喉,血箭飚出三尺远。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枪杆上传来的巨力,整个人挑飞了出去,砸倒了身后好几个同伴。
萧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策马继续往前冲。
银枪在他手中翻飞如龙,每一枪都精准而致命。
刺、挑、扫、劈!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个将军在战场上,用四十年时间淬炼出来的简洁杀招。
枪尖所过之处,北胡兵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一个北胡将领举着弯刀,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了萧纪坐骑的前腿上。
黑马发出一声悲嘶,前腿跪倒,将萧纪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那个北胡将领大喜,拍马冲上来,弯刀高举,照着还没起身的萧纪当头劈下。
萧纪就地一滚,弯刀砍进了他耳边的沙土里,离他的脖子只差一寸。
他没有给对手第二次机会。
翻身而起的瞬间,银枪从下往上一挑,枪尖从那个北胡将领的下颌刺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他一脚踹开尸体,抽出银枪,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冲。
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他像一头发疯护崽的猛虎,在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沙丘上,萧放也看见了那面旗。
他看见了那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的身影。
看见了那杆银枪在人群中翻飞的样子,看见那个身影被砍倒战马之后,就地一滚又挑翻好几个人的悍勇。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的父王来了。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原谅的父王,那个他以为永远把他丢在京都的父王。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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