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雕刻着鸳鸯戏水、百子千孙的紫檀木架子床。
这张铺着大红锦被、挂着百子帐的婚床。
六年前,大婚那夜,翼王就是在这张床上,掀开沈氏的红盖头。
那是翼王笑着说过:“本王此生都会善待你”。
他们在这张床上喝了合卺酒,她饮了一半,他饮了一半。
然后把两只酒杯掷在床下,一仰一合,是大吉之兆。
沈氏亲手剪下自己夫君的一缕发,和她的一缕发结在一起,放进那只绣了并蒂莲的锦囊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那时候是真的信了的。
此刻,那只锦囊还压在枕头底下,锦囊上的并蒂莲。已经被六年的光阴磨得褪了色。
而她的夫君,正在那张床上,撕开了另一个女人的衣裳。
翼王的动作很粗鲁,与他平日的温文尔雅大相径庭。
丫鬟的哭声和求饶声,在房间里回荡。
那声音从尖锐,渐渐变得沙哑。
从高亢,渐渐变得微弱。
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幼猫。
沈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冲上去阻拦,没有哭喊,没有跪下来求他放过那个丫鬟。
因为她知道,没有用。
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听着那张床上传来的每一声响动。
听着丫鬟的哭求,一点一点变成啜泣。
听着他的喘息,和着床架摇晃的吱呀声。
沈氏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那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指尖脚尖,把她整个人冻成了一个冰壳子。
冰壳子里头,那个曾经相信过情意、相信过夫君、相信过“此生善待”的女人。
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停了。
翼王从床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拢好衣襟,整了整腰带。
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刚刚做完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他从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然后朝门口走了几步。
路过沈氏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氏没有看他。
目光只落在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秋禾已经昏过去了,衣裳被撕成了一堆破布。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指痕和淤痕。
十六岁的小姑娘,此刻像一朵被人揉碎了,扔在地上的花。
沈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顺着她已经麻木的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
翼王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那哼声里带着不屑,带着恼火,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耐烦。
好像她的眼泪,不是他造成的,而是沈氏自找的。
是她不知好歹、自讨没趣。
“你既然这么不识抬举。”
翼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以后本王就不再踏足你的院子了,让你自己冷个够吧。”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
沈氏扶着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拉过那床被撕破的锦被,轻轻盖在秋禾身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在六年前的洞房夜里。
被他握着,一笔一画地在婚书上写下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今这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泪水。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照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消的红印。
照着她身后那张肮脏的、被玷污的、曾经叫做“婚床”的紫檀木架子床。
她在这张床边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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