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你这些年花的银子,有多少是父亲弄来的”。
想说“你说过,会善待我一辈子”。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翼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掠过一丝厌烦。
他转过身,拿起桌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像是在给沈氏一点时间,来消化他的话。
“本王再跟你说最后一次。”
他没有看她,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这件事,你不许再提。
也不许私下去找任何人求情。
若是让本王知道,你敢在背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王就休了你,让你去教坊司跟你母亲和妹妹团聚。”
沈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教坊司。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捅进她的胸口,还狠狠搅了一下。
他是自己的夫君,是她跪在天地祖宗面前拜过的夫君。
他刚才说,要把自己送进教坊司。
沈氏看着他。
看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看着他嘴角那丝从容不迫的笑意。
看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都瞎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当初并不赞成这门亲事,
父亲说,翼王这个人“心思太深,看不透”。
她不信。
想起大婚那晚,他掀开盖头,对她笑着说,“本王此生都会善待你”。
她信了。
想起这些年来,她替他抄了多少经文。
在多少场宴会上,替他笼络朝臣家眷。
在他每次发怒的时候,默默忍受他的冷冷语,和偶尔的粗暴,连一句委屈的话都不敢说。
她的父亲,把户部的银钱调度门路,一条一条地给他铺好。
她的母亲,把陪嫁的田庄卖了,替他养府兵。
自己的家人都在帮他。
而现在,父亲在牢里,母亲在偏院,妹妹面临着被卖入教坊司的命运。
他坐在书案后头,喝着茶,告诉她不要管!
告诉她别给他惹麻烦!
告诉她如果不安分,就把她也送进去!
沈氏没有再求他。
她趴在地上,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泪水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砖缝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不说话了。
翼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再开口。
便整了整衣袖,从她身边走过去。
绕开了她跪伏在地上的身体,像绕过一件碍事的旧家具。
书房的门开了又合,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丫鬟秋禾从外面冲进来,哭着把她扶起来。
用袖子去擦她额头上那道红印,一边擦一边说:
“王妃您别这样,您快起来,地上凉”。
沈氏抓着秋禾的手臂,指甲掐进她的袖子里,掐得秋禾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浑身发抖,牙关咬得死紧,眼眶里的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秋禾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终于看清了。
看清她嫁了个什么人。
看清这些年的温柔小意、夫妻情分都是什么。
那不是情意,是算计!
她不过是自己夫君棋盘上的一颗子。
如今她的家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它这颗子,也就成了弃子。
沈氏仍旧跪在地上,靠着丫鬟的搀扶,才没有倒下去。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响——原来我什么都不是。
当天夜里,沈氏坐在房中,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淡银色的条纹。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那道红印还在额头上,秋禾给她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凉丝丝的,可她的心里比药膏还凉。
门被推开了。
翼王站在门口,身形微微有些晃。
他喝了酒,衣襟上沾着酒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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