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贾敏正在凤姐院中和凤姐、李纨说话,又逢贾琏过来拜见,瞧着他醺醺然、乐陶陶的样子一时好气又好笑,因此并未多叙便打发了他回去醒酒休憩。
又回身笑谓凤姐道:“你们大婚之时姑妈都没能到场为贺,如今你们新婚燕尔的又特意将新房腾给了姑妈,倒让姑妈受之有愧了。”
凤姐忙笑:“姑妈说的哪里话,妹妹当时年幼不宜长行,我们都是深知的,而且林姑父把酒为贺,礼逾百金,真真让我们受宠若惊呢。
如今这才不过略略尽些孝心,全是我们侄儿侄媳该做的,可当不得姑妈的夸。”
“你这丫头果然还是那般的伶牙俐齿,可爱可疼,琏儿能娶了你可算是他的福气了。
只是那孩子打小散漫浪荡惯了,往后还得你多规劝包容着些,若他哪里有做得不到的,你也只管来和我说,我把他叫来好好骂上一顿。”
偏心侄儿的贾敏笑着牵起了凤姐的手儿,很是说了几句体己话,又在喜出望外的凤姐不住地推辞中,将自家腕上的一只晶莹水润的黄加绿细条镯褪了下来,戴上了她那纤柔白腻的左腕,一面笑赞了句:
“果然还是你们年轻的姑娘才好戴这细条镯的,我如今也是该去换成圆条镯了。”
说着,贾敏又拉过一旁唇含浅笑,眸闪微光的素雅少妇,将另一只成对的镯子与她戴了,抚着她微微颤抖的手背轻轻叹道:
“难为你能有守寡的志气,愿为贾家去挣那一座贞洁牌坊,只是苦了你这丫头。。。。。。。
往后得了闲记得常来陪姑妈说说话儿罢。”
听着这满是关爱怜惜的轻柔话语,看着腕上那剔透多彩的翡翠镯子,李纨一时声气微颤,眼眶悄红,忙忙抬眸向着贾敏抿唇摇头:
“多谢姑妈,不过我。。。。。。我不苦呢。”
贾敏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再语。
一旁的凤姐微微敛了喜色,忙来稍稍解劝,又笑着岔开话题道:
“我看老祖宗最常戴的那副‘福禄寿’三彩宽条镯,在黄绿之外还要多了一抹朱色,想来定然也是姑妈孝敬的了,怪道老祖宗那般爱戴呢。”
“偏你这丫头会说话。”
贾敏笑嗔着拉过了凤姐,又随口解释道:
“这原是我那玉石铺子里收的一块料子,开了之后才发现成色不差,当时打了三宽三圆四细,凑了十全之数。
不过也只有三只宽条的才够得上三彩,余者就都只是黄加绿的了。”
“暧呦,这三彩已是顶顶罕见的了!若再把那一点点白色算上,也就只比皇贵妃娘娘的五彩镯稍逊一丝了!
不知多少公侯诰命都羡慕老太太呢,就连南安太妃上次也想上手来着,不过老祖宗只是拦着不让,可把太妃娘娘给急坏了。”
凤姐听得掩口而笑,一时赞个不住,哄得贾敏也是欢喜。
她凤目轻轻一闪,又趁机抿笑着问道:
“我方才瞧着黛玉妹妹腕上还只是对小金镯,另一对黄加绿的细条镯子想是要等妹妹大些才好戴的了?”
“原先确是预备着留给她的,不过她子明哥哥许了要给她一副更好的,我就将剩下的一宽一圆两细都给了他。”
贾敏笑着解释了句,又随口笑问道:
“方才老太太和兄嫂们都没提,我也不好催问的。。。。。。怎么我回来这半日,还没见着大丫头呢?”
都送给了弘旭王子?那自己可再难配成对了。。。。。。
不过单一只黄加绿的细条镯就得值上三五百两了,四条统共算下来总要超过三千银子的,姑妈就这样给了他。。。。。。可真真羡慕死人啦!
凤姐正暗暗失落的时候就听到贾敏问话,不由就有些纳罕:
“姑妈原还不知道吗?二月初的时候大姐姐已被皇贵妃娘娘选去承乾宫做了女史,听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来年皇贵妃娘娘就要去请陛下圣旨,来为弘旭王子和大姐姐赐婚了。”
说着她也喜上眉梢,盈盈而笑:
“老太太还说呢,皇贵妃娘娘最是轻易不张口的,如今既张了口,以陛下对娘娘的爱重,这桩婚事该是没跑的,到时候咱家可就要出个王妃娘娘了!”
。。。。。。赐婚?
还是他和元春?!
贾敏芳心骤颤,杏眸悄暗,怔了良久,方才抿唇浅笑道:
“兄长二月后寄去的家书大约是先送去了扬州,正和我的行程岔开了,我竟还半点不知此事的,不过。。。。。。这倒真是件大喜事了,回来我要好好恭喜下二哥哥二嫂嫂才是。”
“兄长二月后寄去的家书大约是先送去了扬州,正和我的行程岔开了,我竟还半点不知此事的,不过。。。。。。这倒真是件大喜事了,回来我要好好恭喜下二哥哥二嫂嫂才是。”
凤姐和李纨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贾敏心情的低落,都猜她也是有意将黛玉许给那弘旭王子,一时又不好劝慰,只得陪着说笑了一会,见贾敏稍稍开颜又微露倦色,才恋恋地告辞去了。
等贾宝玉过来拜望时,贾敏又强打起精神应付过一回——笑夸他知礼懂事,问过他学业进展,留他吃了一回茶,再赏了早备好的额外礼物,才打发着他去了。
之后自己回来灯下独坐,幽幽出神一回。
按下不表。
且说宝玉辞了那位温柔可亲却又凤威隐隐的嫡亲姑母出来,转过了粉油大影壁,才敢大口呼吸起来,脚下也越走越快,小跑着就往贾母院去了。
“二爷~”
后头袭人小心地抱着湖笔、徽墨、端砚、宣纸这一套极珍贵的文房四宝,见状嗔恼地跺了跺脚,也忙忙领着丫头子们追了上去。
等她赶到时,屋里已传来宝玉大说大笑的声音,她才暗暗松了松气,又探头瞧了一眼——见他正和那位新来的林姑娘一左一右坐在笑呵呵的贾母两旁,三位姑娘也都在贾母膝前环坐。
便抱着文房四宝先去了东边的碧纱橱放置,一面仍竖耳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那边厢,宝玉最是个人来疯的性子,又见新来的妹妹月眉星眼,樱唇皓齿,宜笑宜颦,若近若远,其清姿绝色竟全把四位姊妹比了下去,早已喜得无可不可,正在绞尽脑汁搭话闲聊,因就笑着乱扯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等贾母笑嗔他胡说,而黛玉星眸悄圆,他一时更是起劲,好在平日里偷偷看过几本闲书,又跟着贾琏后头学了些不正经的学问,忙就搜肠刮肚地回道:
“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呢。”
贾母听得欢喜,连连笑赞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一面就拉起最疼爱的孙儿、外孙女儿的手儿,想要放在一处亲近亲近。
宝玉笑弯了眼,黛玉却颦起了眉,一面悄悄挣开手来,神色认真地向贾母道:
“老祖宗,我也曾见过宝玉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