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当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妇人闻,身子下意识缩了缩,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
中年男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继续弯腰搬着地上的沉重木箱,声音压得更低:
“你看咱们落枫城,除了每几十年仙人来招一回弟子,平日里可曾见过半分仙迹?
别说降福救人了,连个水旱灾都没帮着挡过。
依我看啊,这些仙人,未必是什么正经仙人。”
“啊,这……”
妇人顿时捂住了嘴,低低惊呼了一声,没敢接着往下说。
她垂着眼帘,手指攥着粗布衣角,眼里还剩着几分不甘。
“我们啊,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疲惫:
“让柱子安安稳稳长大,给他讨个勤快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把咱们何家的香火传下去,比什么都强。”
说罢,他便不再多,埋头接着忙活手中的活计。
听到丈夫这番话,女人咬了咬嘴唇。
一边是光宗耀祖的渺茫机缘,一边是儿子实实在在的性命安危。
她只犹豫了一两息的功夫,终究是母子情深压下了那点贪欲。
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彻底放弃了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念想,低下头,继续帮着丈夫整理堆放在地上的货物。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夫妻俩压低声音说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都被旁边正在搬木箱的少年听了去。
何柱抱着半人高的木箱,细瘦的胳膊被压得发酸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粗布料子磨得发亮。
手肘和膝盖处都打着层层补丁,洗得发白发毛,跟块破布似的。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跟着爹去闹市送货,远远见过的那些门阀大户家的公子。
他们身上穿着绸缎锦袍,料子滑得能反光。
腰间挂着玲珑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身边跟着好几个奴仆伺候,连路都不用自己多走。
再看看自己,天天起早贪黑干活,手上磨满了硬茧,吃了上顿还要愁下顿,一辈子好像都能望到头。
少年人的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抬起头,望着仙人飞舟消失的那片天空。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涩,可他却不肯眨眼。
他在心里攥紧了拳头,心中一字一句地发着誓:
“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我何柱,也要当仙人!”
少年的念头滚烫又直白,没有什么宏大的道理。
就只是不想再受穷,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
而这个念头,就像一颗被烈日晒得发烫的种子,就此落在了他的心里,等着生根发芽。
.........
话分两头。
这边市井角落的少年暗自立下誓。
另一边,魔煞宗的制式飞舟,也已经飞到了落枫城城主府的上空。
飞舟在半空盘旋了一圈,随即找了片开阔的校场空地,降了下去。
船体落地的瞬间,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扬起一片尘土。
飞舟顶层的甲板上,一名身穿魔煞宗执事法袍的修士静静矗立着。
此人样貌本算周正,可左脸一道横贯半张脸的深褐色刀疤,硬生生添了几分凶戾之气。
左边袖管空空荡荡,赫然是少了一条左臂。
这人正是李虎。
他目光扫过身后站得笔直的三名内门弟子,以及三十名外门弟子,开口吩咐道:
“来十个人跟我下去,其余人守好飞舟,清点好之前收纳的仙苗名册,不得出半点差错。”
“是,李师叔!”
所有弟子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李虎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十名修士化作一道遁光,落在了飞舟下方的空地上。
此刻,校场边上早已聚集了一群人。
为首的皆是衣着华贵的城中权贵,一个个神色恭敬,踮着脚往飞舟的方向张望。
为首一名高瘦的中年男子,正是落枫城城主叶寻峰。
他见到突然现身的李虎,先是吓了一跳。
随即连忙定了定神,快步上前,弯腰行了个大礼:
“小人叶寻峰,率城中大小官吏,恭迎诸位仙师驾临落枫城。
仙师一路远来辛苦,小人已经命人备下了接风的酒宴。
虽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也算是城中的一点心意。
不知仙师可否赏脸,移步府中稍作歇息?”
他话说得谦卑,头埋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惹得这位仙师不快。
“嗯,你就是落枫城的城主?”
李虎语气颇冷,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是,小人便是。”
叶寻峰连忙点头,腰弯得更深了。
“既然如此,那你立刻传令下去,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
李虎直接道明了来意:
“让城中所有年纪在十二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适龄少年少女,明日齐聚城主府,准备测灵大会。”
“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办!”
叶寻峰连忙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随即侧身对身旁的主簿使了个眼色。
对方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退了下去,火急火燎地安排人张贴告示去了。
待那人走后,叶寻峰又陪着笑脸对李虎道:
“仙师,这边请。”
“带路吧。”
李虎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叶寻峰顿时脸上一喜,连忙侧身引路,带着李虎与其余十名弟子,往城主府的宴客厅走去。
接下来的酒宴,自然是极尽周到。
落枫城虽是凡人城池,可毕竟是商贸重镇,山珍海味、歌舞美姬样样不缺。
一番殷勤伺候下来,倒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一间华贵的厢房之中,李虎盘膝坐在床榻上打坐调息。
他身侧的锦被里,两名面色苍白的美婢沉沉睡着,气息微弱。
“呼……”
李虎吐出一口浊气,在心中暗叹。
“怪不得这带队测灵的差事,没几个筑基修士愿意抢着接。
除了能混些酒肉伺候,对修行半分助益都没有。
这半年多跑下来,单靠打坐修炼,修为愣是半点没涨。”
其实以李虎如今的修为,再加上他身为萧青得力助手的身份。
就算再不济,也能在庶务堂谋一份清闲又有油水的差事。
犯不着跑到这穷乡僻壤来风吹日晒。
真正让他主动领了这苦差的原因,是萧青闭关前,给他与董明下达的一项命令。
在这段时间里,帮萧青找一两名灵根上佳的好苗子。
他虽然不知道萧青要这些好苗子具体做什么。
但对于萧青的命令,他与董明半分都不敢违抗。
可这三年下来,两人兢兢业业,却始终没什么收获。
虽说魔煞宗招收弟子后,新弟子都会先分发到各峰充当杂役。
熬几年考核期过后,才会正式确立身份。
可那都是针对三灵根、四灵根的弟子而。
像双灵根以上的好苗子,刚一入门,早就被师徒派和家族派的金丹长老们瓜分预定了。
有些资质顶尖的,甚至直接被带出各峰,带到长老身边亲自培养。
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筑基修士插手。
所以几年下来,李虎与董明在宗门内,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至于那些三灵根修士……
就别闹了。
先不说萧青看不看得上。
就算在李虎和董明眼里,三灵根也就那样,在魔煞宗也就勉强脱离“人材”的范畴。
算不得什么好苗子。
要是等萧青突破金丹出关,他们就拿这种资质的人回去交差,他们都能想象到萧青发怒的样子。
真要是那样,他们在萧青心里的分量,怕是也要大打折扣。
无奈之下,李虎与董明凑在一起合计了半宿,终于想出了个办法。
他们主动申领了外出测灵的任务,亲自跑各个凡人城池。
一旦发现灵根不错的凡人少年,就先下手为强,提前收入自己麾下,记在自己名下。
等回到宗门之后,再爆出自己的后台,略微透露一下这是萧青看中的人。
想来那些金丹长老也不会为了一两个弟子,特意来和萧青作对,为难他们。
“罢了,修为没长进就没长进吧。”
李虎在心中喃喃自语:
“好在前面几座城池,好歹也收获了两名双灵根的弟子,勉强能给萧师叔交差了。
这还有最后一座落枫城没测,希望能再给我一个惊喜吧。”
念头落下,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魔元丹,仰头吞了下去,闭上眼睛,继续打坐修炼。
........
城主府一里之外,萧府。
后院里,烛火通明,还时不时传来女子嬉笑的声音。
萧家家主嫡子萧承宇的房间中。
年方十五、面容尚有几分俊秀的萧承宇,正蒙着一条绫罗绸缎,伸着手在房间里乱摸。
围在他身边的,是三四名容貌俏丽的丫鬟,正嬉笑着躲来躲去。
“月儿,杏儿,可别让我抓到你们。
等抓到了,看本公子怎么‘棍棒伺候’你们。”
萧承宇一脸坏笑,嘴里满是污秽语。
“来呀,公子快来抓我呀!”
“略略略,公子抓不到我的。”
丫鬟们娇笑着躲闪,房间里一片莺莺燕燕。
就在萧承宇刚扑到一名丫鬟,正嬉笑着捏她脸蛋的时候。
“嘭——!”
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房间里的众人顿时吓了一跳,嬉笑声戛然而止。
萧承宇一把扯下眼上的绸缎,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刚到嘴边的喝骂瞬间咽了回去。
他脑袋一缩,顿时如同鹌鹑一般,低下头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口站着的,正是他的父亲,萧家家主萧坤元。
“父……父亲,孩……孩儿……”
萧承宇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囵。
“闭嘴!”
萧坤元厉声喝骂,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眼神一厉,扫过房间里那群衣衫不整的丫鬟,语气冰寒:
“都滚出去!”
那群丫鬟如获大赦,连忙低着头,碎步小跑着溜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待所有人都走后,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坤元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就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萧承宇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逆子!”
萧坤元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让你学文你坐不住,让你学武你喊累,整日里就知道跟这群丫鬟厮混。
将来等我死了,你怎么撑得起这偌大的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