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桂听完张天师那番话之后,并没有当即点头。他骑在马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粗犷的黑脸上翻涌着一种复杂而沉重的神色。
毕竟,关宁军和辽族是血仇。他在辽东镇守了十几年,手下的弟兄们跟辽族铁骑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硬仗,每一场都有人死、有人残、有人被辽族的马刀砍掉了脑袋。他吴大桂自己身上就有三道辽族留下的刀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拉到后腰,差一点就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那些死在辽族手里的关宁军弟兄们,那些被辽族铁骑踏平的边关村寨,那些被掠走为奴的辽东百姓……每一笔都是血债。
他怎么可能因为张天师三两语就去跟辽族合作?!
“你做梦!”吴大桂猛地抬起头来,声音义正辞道:“我关宁军的职责就是守护山海关,抵御辽族!怎么可能主动开门放辽族入关!那如何对得起朝廷,如何对得起天下苍生!张天师,你若是来劝我投降辽族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吴大桂虽然是个粗人,可也知道什么是忠义!我关宁军上下数万人,没有一个人会答应这种事情!”
张天师闻面色平静如水。他等吴大桂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直戳人心的锐利:“大将军,关宁军跟着陛下起兵造反,人尽皆知。洪承畴带着五万关宁军入关,犯下累累罪行!在朝廷眼里,你跟伪帝就是一伙的。你这就不怕对不起朝廷、对不起天下苍生了?”
吴大桂的面色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张天师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据我所知,眼下魏无忌已经平定了齐地,齐王,孔家都被魏无忌通通消灭。等魏无忌腾出手来,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吴大桂了!”
“他手里有十万禁军,有红衣大炮、有东西二厂遍布天下的暗线,你只剩下五万关宁军。你拿什么跟他抗衡?等他腾出手来,一纸诏书发到山海关,说‘吴大桂勾结伪帝、谋逆作乱’,然后派十万大军压境,你怎么办?你的关宁军能挡住魏无忌的火铳和大炮么?”
吴大桂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确实是他心中的痛处。五万关宁军在齐地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山海关之后,他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之前关宁军全盛时期,十万大军,他压根不怕魏无忌。
但眼下,他是真怕了!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倔强和挣扎:“我可以将伪帝和洪承畴抓了献给摄政王!证明我关宁军还是忠心的,只是部分兵马受到了伪帝的蛊惑!另外,朝廷还需要我关宁军镇守山海关,抵御辽族!他不一定会对我动手!”
张天师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轻慢和笃定,像是在看一个自欺欺人的孩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吴大桂的耳朵里,带着嘲讽道:“自欺欺人。朝廷是需要关宁军,但不见得朝廷需要你吴大桂。你想想,魏无忌是什么人?他从一个低等太监一路爬到摄政王,踩着多少人的尸骨走过来的?曹正淳、汪直、吕方、燕王、周王、秦王、马王、孔家——哪一个不是被他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他会留着你这个造反的旧将在山海关拥兵自重?”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一旦你向朝廷投诚,魏无忌必然会不断派人来接管关宁军。先是派人来‘协理军务’,然后是‘整编营伍’,再然后是‘更换将领’,到最后就是把你吴大桂架空、夺了你的兵权、灭杀你这个人。你想想,你到了那一步,手里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靠山,魏无忌要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吴大将军一世英雄,难道就想这样束手就擒么?”
吴大桂的面色在暮色中一层层地沉了下去。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张天师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最害怕的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魏无忌的手段,那些被魏无忌收拾掉的人,哪一个不是曾经风光无限?他吴大桂现在看着手里还有几万人马,可一旦交出兵权,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张天师见他动摇了,趁热打铁地补了一句:“相反,只要你打开山海关,辽族有三十万铁骑。三十万对十万,灭魏无忌易如反掌。而且辽族大汗已经答应了,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北归辽族,黄河以南归你们。你不需要跟辽族正面交锋,你只需要开关放他们进来,而后去南方作威作福就行了。剩下的事情让他们去跟魏无忌打。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了,你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美哉?”
吴大桂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个他最担心的问题:“那辽族又为什么会同意灭魏无忌?万一他入关之后,反手先把我关宁军给灭了怎么办?我跟辽族打了十年的仗,他们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