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查的是当年怎么改、谁批、第一批地怎么出去的。”
谢昭靠着桌沿,“至于后来正常买田的人,先别因为脚底下踩错了地方,就一锅端成贼。”
裴砚抬眼看她,像是有些意外,“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倒难得。”
谢昭看他:“我平时看起来很爱冤枉人?”
裴砚没答,陆停继续低头对册。顾怀章更干脆,转身又去翻下一箱旧档。
屋里一时安静得十分整齐。
谢昭:“……”
行,大家都很有自己的判断。
她也懒得计较,重新低头看向那张旧河图。
不管十多年前改河究竟是治水,还是借治水顺手做了别的事,眼下已经有一件事足够确定。
州衙现在划出来的撤离范围,太小了。
谢昭抬手沿着旧图西侧划过去:“这里、长丰庄往南,还有这几处低地,今晚全部重新撤一遍。”
顾怀章转身看她:“按旧河范围?”
“对。”
“现在水还没到那边。”
“所以才现在撤。”
谢昭抬眼,“真等水到了,再学许家那十八辆粮车临时往外跑,人能比车跑得快?”
顾怀章想了想,没有再争,转身便要叫人。
裴砚却在这时开口:“顾通判。”
“嗯?”
“当年削西口的批文,东库里应当还有留档。”
顾怀章脚步一停,老书吏也愣了,随即赶紧回头翻箱。几人又找了一阵,最后果然从河工簿后夹出一张发黄的抄件。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同意削西口,疏东道,落款却不止一个。州府、河工、转运司,三处都留了签押。
谢昭扫过那些名字,一个也不认得。
裴砚却盯着最下面那枚旧印看了片刻,“这个人后来升了。”
谢昭抬头:“去哪了?”
裴砚没有立刻答,只将抄件重新折好,“我要先核履历。”
谢昭点头,也没追问。查人、查旧案,本来就是裴砚的事。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旧河两边那几百户还能不能在天亮前挪干净。
顾怀章已经叫了差役,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满桌旧图,“若按这个范围撤,今晚至少还要再动三四百户。”
谢昭点头,“那就动。”
“白日刚折腾过一轮,晚上再让他们搬,肯定有人骂。”
谢昭低头卷起旧图,神情十分平静,“让他们排队。”
顾怀章一愣,“什么?”
“这两日想骂我的人不少。”谢昭把图递给书吏,“排好,一个个来。我又不会跑。”
顾怀章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挨骂,那不如省点力气。”
顾怀章笑着摇了摇头,带人快步出了东库。
等人一走,陆停抱着那摞新旧田册慢慢站起来,脸色甚至比刚进东库时还难看。
谢昭看见了,“又怎么了?”
陆停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谢兄,我现在忽然觉得那二十几箱旧档其实挺亲切。”
谢昭挑眉:“为什么?”
陆停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厚厚一摞,砸得灰尘都震起来一点,“因为这七百八十余亩,十几年间至少倒过五次手。”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有一块倒了七次。”
谢昭盯着那摞纸,沉默了片刻,然后十分真诚地道:“陆停。”
陆停闭了闭眼,“谢兄,别说。”
“辛苦了。”
果然,这三个字从谢昭嘴里出来,从来就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