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正在看堤脚，“还剩多少能调？”

“三十二袋。”

“都给。”

陆停没动，谢昭回头，“怎么？”

“南二今天若再报险呢？”

谢昭看着他，陆停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陆停低下头，在册子上把那三十二袋划掉，语气很平：“我就知道。”

谢昭莫名其妙，“知道还问？”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陆停合上册子，“确认谢兄今日依旧没打算给明日留东西。”

谢昭被噎了一下，“今日都守不住，留到明日做陪葬？”

陆停认真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说完便转身走了。陈七正好站在旁边，硬是忍着没笑出声。自从云川回来以后，陆停的胆子确实越来越大了。

偏偏谢昭还拿他没什么办法。毕竟账算得好的人，偶尔嘴欠一点，也只能忍着。

青湾口这一守，便守到了午后。

原本不断往外渗的浑水终于一点点淡下去，堤脚那片最危险的湿泥也没再继续扩大。

可没人敢松气。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河工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泥，又盯着水色看了许久，最后才慢慢直起腰，“先这样。”

旁边几个庄丁刚露出一点喜色，他又补了一句：“夜里还得看。”

那点刚冒头的轻松瞬间又被压了回去。

没人敢说守住了，在水真正退下去之前，这三个字说得太早，跟招灾没什么区别。

崔晋安站在堤上，看着远处那片田。他半身都是泥，原本整齐的袖口已经看不出颜色，脸上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松快。

谢昭慢慢走到他旁边，“后悔吗？”

崔晋安没回头，“后悔什么？”

“把西庄、北庄的人调来。”

他沉默片刻，视线仍落在远处，“真淹了以后再后悔，也来得及。”

谢昭听完，倒是笑了一下，“这话不错。”

崔晋安这才侧过脸看她，“谢大人觉得不错，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放心。”谢昭神色十分坦然，“我现在没空害你。”

崔晋安：“……”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庆幸？”

“也不用。”谢昭望着下面那些正在收拾断木和烂麻袋的人，“你家田还没保住呢。”

崔晋安：“……”

很好，还是那个谢珩。两个人站在堤上，谁也没再开口。

河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过来，远处庄丁还在往高处转粮，堤脚的河工则已经开始重新检查下一段。

这一日，他们想要的结果恰好一样。

崔晋安不想丢崔家的田，谢昭也不想在主堤之外再多背一笔本可以避免的损失，所以能站在同一段堤上。

仅此而已。

至于下一场雨落下来以后，青湾口、旧河和那三千多亩田究竟还能不能把他们留在同一边……谁都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