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问室墙角那台录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闵桂芝坐在讯问椅上,挡板扣着,上头搁着半杯温水、一包纸巾。韩东升跟她说了那个红灯是干什么的,又问她晚上吃了没有,身上哪儿难受,平常吃什么药。
她先说吃了,停了停,又说没吃,不饿。降压的药落在家里抽屉了,这两天没顾上吃。说完抬头看苏晓棠。
“闺女,我孙子晚上吃了没有?”
韩东升说这会儿说不上来,回头让人问一声,不糊弄她。
告知书是念给她听的,念几句停一停。念到法律援助,她听明白了,那个不要钱。
“那派吧。别让红霞掏钱,她一个月才挣那俩钱。”
她签名签得慢,芝字底下那一捺拖得老长。按完手印,拿衣角把大拇指擦了好几下。
值班医生来量了血压,说偏高,开了片药,看着她就着温水咽了。食堂端来一碗热汤面,她两只手捧着碗,半天才拿起筷子,面吃完了,汤剩了一多半。筷子并齐,横搁在碗沿上。
问到家里都有谁,她报了儿媳妇,又报了孙子,十四了,上初中。然后就停在那儿,低头抠着指甲缝。
“儿子……庄永强。八五年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都知道了。”
韩东升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
“拘留证上写的是故意杀人。你有没有犯罪行为,你自己从头说,说完了我再问。”
她掐住了裤腿,好一阵才抬起头。
“杀人……我没杀人。我是他娘。哪有当娘的……”
她拿手背抵着嘴。
“窖里那个,是我埋的。我一个人埋的。红霞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里屋躺着。你们别去问孩子。”
她拿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
“他那骨头,啥时候能让我领回去?老在那台子上搁着……”
“检验没做完,谁也领不走。做完了按规定办,会通知家属。这跟你今天说不说,不挂钩。”
她就从那年正月十五说起。外头家家放炮,孩子在姥姥家,强子下午出去喝酒,回来晚了,进门就嚷,嫌没留饭,掀锅盖,摔碗。
“红霞呢?出来没有?”
“出……”
她咽了一下。
“没出来。她头疼,躺着呢。那屋门关着,外头又放炮,她听不见。”
韩东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对着录像报了一句,放到挡板上。是镇卫生院的门诊记录,右下角盖着红章。他挨行念给她听:正月十六,甄红霞,陪诊家属婆婆,家属代述摔伤,脑震荡。
“带她去的是你。摔伤这两个字,是你说的。她这一身伤,是哪儿来的?”
她看不清那些字,就看着那个红章。
“摔的……她夜里起来,屋里黑,磕门槛上……”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头。
“不是摔的。他掐她。”
嗓子一下子哑了。
“她听见摔碗出来了,说了他一句。他上去就掐她脖子,往墙上撞,咚、咚的,跟外头的炮一块儿响。我去拽,他一胳膊把我抡开了。我喊他撒手,他不撒。红霞出溜到地上,不动了,他还压着她,弯着腰,俩手还掐着……”
“我寻思他再掐,红霞就没了。门后头有把锹。我就在他后头,拍了他一下。就一下。”
她弯下腰,脑门快抵到挡板上。
“我没想要他的命……”
过了一阵,她抬起脸。
“红霞那会儿已经不动了,她啥也没看见。你们别难为她。”
韩东升叫了暂停,对着录像报了时间。一个女辅警进来坐在墙边。闵桂芝把那张复印件往外推,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再问,她说锹撒手掉在地下,咣当一声,她听见响才知道撒了手。她扶着门框站着,外头的炮放了好几挂,才敢过去。蹲下喊他,推他,拿手搁他鼻子底下。
“没有。我寻思是我手抖,摸不着,换了只手,还是没有。”
“他的脸你看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