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客服聊完之后的整整两天,许晓眠过得风平浪静。
也不是真的风平浪静,陆时珩那边的信号依旧时不时光顾她的身体,早上七点的暖意闹钟雷打不动,晚上十点左右的心跳声准时响起,白天不定时会有各种小动作的触感传过来。
但频率明显比第一天低了,强度也弱了不少,大多数时候只是若有似无的心跳和温度,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
她猜陆时珩大概是把娃娃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助眠抱枕,睡觉的时候开着,白天出门就关掉,偶尔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捞过来抱一抱。
这种使用频率让她勉强还能正常生活,至少上课的时候不会有奇怪的触感突然冒出来让她在教室里脸红。
许晓眠甚至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也许这件事就这样了。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她继续装她的若无其事,他继续蒙在鼓里当他的无辜用户,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哪天他心血来潮把娃娃收进柜子里吃灰,共感信号自然中断,一切回归正常。她可以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让她这么轻松地蒙混过关。
周六下午,许晓眠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布料样本和色卡。社团下个月有个校园时装秀的活动,她负责舞台布景的设计,正在纠结幕布的颜色是选深灰还是藏蓝。
苏念欣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社团群里有个临时通知,让她记得看一眼。她当时正用剪刀修剪一块布料的小样,随口应了一声,没顾上打开群聊。等她终于剪完那块小样、拿起手机点开群公告的时候,整个人当场石化。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下周末社团要去邻市的山里团建,两天一夜,周六早上出发,周日傍晚回来。
许晓眠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微微放大。
出市。两天一夜。不在wifi覆盖范围内。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几个关键词。
根据客服的说法,共感信号的传输依赖于同一个环境。如果陆时珩带着娃娃去了邻市,那共感信号会不会自动断开。整整两天一夜,她将获得完全的、彻底的清静。这是她这几天以来做梦都在盼望的事情。
她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她是一个独居的、最近刚买了个助眠抱枕的男生,周末去山里团建,晚上要跟室友挤一个帐篷或者标间,她会把那个娃娃塞进行李箱带走吗?答案是绝对不会。
那个娃娃虽然不算特别大,但也不是能随便塞进背包的小玩意儿。他怎么可能带着它去团建?室友问起来怎么说?“哦这是我新买的硅胶娃娃,手感挺好的你们要不要试试”?陆时珩的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所以结论很明确:他不会带。娃娃会留在501,而501的共感连接不会中断。
许晓眠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了。
许晓眠把脸埋进面前的布料样本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藏蓝色的天鹅绒布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染料味。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的心跳声又开始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下午四点多,陆时珩大概是午睡醒了,又开了娃娃。
她现在已经能根据心跳的频率和力度大致判断他在做什么了。平稳规律的心跳加恒定的暖意,说明他只是把娃娃搁在身边,可能在打游戏或者看手机。心跳略快、暖意流动,说明他在换姿势或者无意识地抚摸娃娃的某个部位。心跳急促、触感集中,好吧她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心跳节奏是平稳偏慢的,暖意懒洋洋地铺在胸口。陆时珩应该是在沙发上瘫着玩手机。她都能透过这些信号想象出他的样子。
估计又窝在沙发角落,两条长腿交叠搁在茶几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娃娃肚子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硅胶表面。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他那副招牌式的、什么都没放在心上的懒散笑容。
她赶紧把这个过于生动的画面从脑子里删掉。
出发那天早上,许晓眠起了个大早。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整整十五分钟才选定穿什么,最后挑了一件宽松的鹅黄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对镜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后才拎着行李袋出门。
学校南门口停着一辆大巴车,社团的人在车旁边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许晓眠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的时候,苏念欣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一见她就兴奋地挥手:“晓眠!这边这边!我给你占了座!”
许晓眠走过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陆时珩还没到。她暗暗松了口气,跟着苏念欣上了车,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苏念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次团建的行程安排。什么上午爬山,下午去湖边烧烤,晚上住民宿还有篝火晚会。许晓眠一边听一边点头回应,虽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车窗外,社团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她看到赵启航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男生,有说有笑的。
然后她看到了陆时珩。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牛仔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步伐懒散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又跟身边的赵启航说了句什么,赵启航哈哈笑起来,他自己倒是没怎么笑,嘴角就翘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和赵启航上了车后许晓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大巴的过道很窄,陆时珩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背包的带子擦过她的肩膀。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后排坐下了。
大巴发动,驶出校门,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楼群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起伏的山峦。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早起的人开始补觉,后排传来几个男生低声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具体内容。许晓眠靠在座椅上,塞着耳机听歌,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苏念欣在旁边戴着蒸汽眼罩,呼吸均匀,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感觉到一阵困意真的涌了上来。昨晚收拾行李收到很晚,早上又起得早,这会儿晃晃悠悠的车厢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意识渐渐模糊下去。就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许晓眠猛地睁开眼。不可能,这里离学校已经好几十公里了,wifi信号不可能传这么远。那阵暖意还在,不是很强烈,但确确实实存在,从胸口的位置慢慢扩散开来,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律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扭头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和路牌。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陆时珩把娃娃带来了?不可能。
他那个双肩包塞不下一只等身娃娃。而且她留意过,他上车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包,赵启航帮他拎的袋子里装的是零食和饮料,没有能装下娃娃的行李。
所以她一定是感觉错了。也许只是大巴发动机的震动,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她这几天被共感信号折腾得有点神经衰弱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好几个解释,每一个都很合理。但胸口那股暖意,一直断断续续地传到她下车。
什么鬼,那个共感娃娃发癫了?
团建的第一站是爬山。社团的人在山脚下集合,部长拿着小旗子讲了注意事项,分了小组,然后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开始往上走。
许晓眠和苏念欣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几个摄影组的成员,边走边拍风景,后面是陆时珩和赵启航他们几个男生。
她不用回头就能听到陆时珩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辨识度很高,比一般男生要低一些,带着一点沙沙的尾音,笑起来的时候尾调会上扬。许晓眠不得不承认陆时珩的声音确实很好听,但是也很欠揍!
山路不算陡,但很长。走了一个小时之后,大家都开始有些喘了。许晓眠的体力不算差,但膝盖前两天不小心磕了一下,走到后半段开始隐隐作痛。
她不想拖累苏念欣的节奏,就没吭声,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落在队伍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