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神色稍稍松动，抱着猫儿一般的牛钮，软了声气道：“皇额娘说的是，我自会抱了牛钮前去。”

若说方才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阿娇只是生魂离体，说不得灵魂还困在宫中。倘若她也惦记着牛钮，自己如何不能成全呢？

这些日子以来，福临也看了不少方术古籍，知道民间有一说法名为“叫魂”，就是让亲近之人叫其姓名，用以唤醒。

牛钮虽不会说话，但一岁的孩童，已经会咿呀学语了。他在坤宁宫偏殿住了那么久，阿娇定会熟悉他的声音。

这般想着，福临已是转身迈步，顷刻间就要出去。

太后吃了一惊，忙拦住他，“你自个儿也知道如今是寒冬腊月，你就这般抱着牛钮去坤宁宫？”

福临回过神来，看了裹在厚厚襁褓中的牛钮一眼，这小小的孩儿睁大了眼睛，直溜溜盯着他，叫他有些怔然。

太后又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你没带过他，叫苏麻喇姑抱了他去吧。”

心念回转间，福临已明白了太后的打算，他瞥了她一眼，“我虽没带过，但有这许多宫女太监照料，难不成还需我亲自抱着？皇额娘放心便是。”

太后顿时蹙了蹙眉，却也没在坚持，只点头道：“你既有主意，哀家便放心了。”

顿了片刻，就在福临转身离去之际，太后忽的幽幽说道：“绰尔济不日就要入京了，正好他的女儿赛罕一路随行，如今也十三岁了，等皇后好些了，就叫她在皇后身边伺候着。”

福临不可置信，“雅若可是你的亲侄女！”

眼见着皇帝与太后即将争吵，一众人等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给母子二人留出余地。

太后低头饮茶，用馥郁热气遮掩住了神色，“绰尔济，也是我的亲堂兄。”

福临胸中有一团怒气在不断积压，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汹涌的情绪了。

“难道这大清后宫，都要如你从前一般，姑侄同侍一夫吗？雅若还没死，就这般迫不及待地送了一个什么赛罕过来？”

太后心中一痛，脸色唰地冷了下来，茶杯重重砸在桌面。

“那皇帝以为，该当如何呢？难道你不知皇后失职会令朝野议论吗？你瞒着旁人也就罢了，你还想瞒着我？”

“太医院的记档，旁人拿不到手，难道我拿不到手？你告诉我，皇后究竟得了什么病，需要你封禁宫门，不得探视？这究竟是养病，还是禁足？”

“堂堂一国皇后，就算真的病重至此，不得露面，我身为太后也该为你充盈后宫，我有什么错？”

福临冷笑一声，也毫不退让，“无需皇额娘操心，我与皇后之间自有决断，旁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皇帝！”太后额心青筋暴起，恨铁不成钢道：“你怎能如此任性？我们母子走到如今有多艰难，旁人不知难道你还不知吗？”

“幽禁皇后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大清入关才多少年，根基尚未稳固，蒙古各部若不好生安抚，你莫非想逼得各部离心？”

福临也毫不客气，“我何曾幽禁皇后，朝野上下谁人不知皇后病重？难道要她不顾病体强行起身，才叫做对她好么？”

“那些嚼舌根的人无非是闲出毛病来了，才四处招惹是非。那些论，理他做什么？待皇后身子痊愈，一切自有分晓。”

“从今日起，若还有人胆敢妄议中宫，质疑朕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一律按欺君处置。”

太后险些气出个好歹，她拉住福临，苦口婆心道：“你实在太任意妄为了，你是皇帝，怎可随性而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说话、做事更该三思而后行。你与皇后之间如此奇怪，却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还要我怎么办？”

“让赛罕进宫，原就是为了堵住旁人的流蜚语，安抚蒙古那颗不安的心。若你还要将她拒之门外，那才真是陷皇后于不义。”

“我可以不管你和皇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若是我连这些都不考虑，还算是你额娘吗？”

“福临，你在诛我的心呐。。。”

看着太后的眼泪，福临心中也难受。他独自承受着阿娇生魂离体的不安与危机，又不能向旁人诉说，早已在崩溃边缘。

旁人只知他性子越来越躁，哪里知道这些背后的原因？

福临缓了声线，沉声道：“皇额娘，儿子心中有数，定不会让您为难。”

太后背过身去，摆了摆手，“你去吧。你既不想让旁人插手你与皇后的事，我便不说，不问，可雅若也是我的嫡亲侄女儿，我不可能对她不管不顾。”

“这样吧，让苏麻喇姑带着乳母，抱着大阿哥在坤宁宫请个安。如此，我也算安心了。”

福临思索片刻，应了下来。

“好，那便让苏嬷嬷，同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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