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众人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难免私下低声议论两句。
玉芝坐在福晋之列，本就对骄纵跋扈的马喀塔心生不满，见众人落座，率先端起面前酒杯，笑语盈盈地开口，“二姐姐多年远居塞外，今日总算重回京城，今日弟媳便借这杯薄酒，恭贺二姐姐平安归来。”
玉芝身为硕塞的福晋，道一声“二姐姐”，身份相当，这一杯酒敬的合情合理。
满殿目光都落在马喀塔身上，料想她无从推辞。
马喀塔淡淡勾了勾唇角，并未举杯，反而一声冷笑，“福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路调养，身子至今依旧孱弱，先前在路上便已撑不住，险些进不了京城。明知我身体违和，还劝我饮酒，是当真盼我好，还是故意想看我出丑？”
殿内气氛瞬间一僵。
玉芝眉头微蹙，面上笑意淡去，“公主此差矣。若真是身体不适，一路行来数日，也该调养得当了。如今依旧称病，不知是身子当真抱恙，还是另有缘由？”
“你这是疑心我故作姿态？”马喀塔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坦然开口：
“我身子不好，根源何在？在场诸位心中想必有数。我远嫁多年，常年驻守塞外苦寒之地，熬坏了根基，所以至今未能诞下子嗣，此事早已成了旁人私下取笑的话柄。难道这也是作假不成？”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众人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当众直子嗣之事。
阿布鼐亦是睁大眼睛，错愕地望着她，显然也没料到她如此胆大敢。
马喀塔却是看也未看阿布鼐，她见众人神色各异，越发委屈。
“我年少远嫁，是遵从满蒙联姻的规矩，身不由己。原以为此生便在塞外安稳度日了，奈何天不遂人愿，我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这也倒罢了，可我自出嫁以来，二嫁察哈尔部，一心为大清镇守边疆，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到头来，身子熬垮，又因无子遭人诟病。如今刚踏回京城，便有人步步紧逼，连一杯酒都容不下。这般处境，我倒不如就此死在塞外，反倒清净！”
说罢，她作势起身，一头便要向殿中立柱撞去。
“公主万万不可！”
周遭离得近的宗室、宫人连忙上前阻拦，连声劝慰。
太后端坐上首，面色沉凝，却并未动怒，反而顺着她的话，露出几分唏嘘，抬手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上前劝道：
“傻孩子，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当年满蒙联姻，皆是为国操劳，你年少守寡，哀家心中何尝不知其中苦楚？”
“傻孩子，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当年满蒙联姻，皆是为国操劳，你年少守寡，哀家心中何尝不知其中苦楚？”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地安抚，“好在你如今尚且年轻，往后用心调养身子，与阿布鼐再添一二子嗣，余生自然安稳无忧。”
这番安抚落在马喀塔耳中，只觉虚伪至极，可她面上依旧摆出一副卑微恳求的模样，以退为进。
“太后体恤，我感激不尽。只是塞外多年，身子早已亏空，实在难以如愿。这些年我守着察哈尔部尽心竭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太后莫要再为此事苛责于我。”
“唉。。。”太后一声哀叹，顺势退让，“是哀家关心则乱，语失当，惹你伤心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马喀塔心底顿时一阵畅快，连当朝太后都不得不对自己退让致歉，这一局，她已然占尽上风。
席间众人大多只当马喀塔性情偏激、恃宠而骄，太后顾全大局才刻意安抚。唯有久与太后周旋的贵太妃，眉心微蹙，敏锐察觉到其中有异。她轻咳一声，开口提点：
“马喀塔，太后一心疼惜你，你不该让长辈如此为难。身子不适便安心静养，切莫意气用事，寒了长辈的一片心意，还不快向太后赔罪？”
贵太妃身为婆母，这番话合情合理，暗含警示。可马喀塔素来厌恶她，只当对方聒噪多事，垂着眼帘充耳不闻，全然不予理会。
贵太妃见状，也不好再多，只能收回目光，十分忧心地看着阿布鼐。盼望着这个儿子能机警些，别让马喀塔出了大乱子才好。
不然，她可再也出不起第二笔“救命钱”了。
好在这场风波，以太后的退让暂告一段落。
殿内沉寂片刻，太后忽然展颜一笑，拍了拍手。
紧接着便有两名容貌姣好，身姿窈窕的宫女应声从侧殿走出，立在众人面前。
“哀家知晓你的难处。”太后目光转向马喀塔，笑意深沉，“你身子亏虚，强行孕育子嗣只会大损根本，得不偿失。哀家早已为你打算妥当。这两名宫女，皆是出自贵太妃宫中，精心挑选的良人，性情温顺，身子康健，最宜诞育子嗣。”
她话音一顿，环视众人，朗声说道：“今日便将二人赐予阿布鼐为妾室。往后传宗接代之事，交由她们便是，你也不必再为此事烦忧。”
此一出，殿内众人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太后先前步步退让，皆是铺垫，真正的后手竟在此处！
玉芝当即附和道：“太后思虑周全，如此一来，公主既能安心调养身体，察哈尔部也不愁后继无人，两全其美啊。”
殿内其余宗室福晋也纷纷点头附和。
此事是马喀塔当众哭诉无子，身弱不愿生育在先，如今太后顺水推舟送上侍妾，她根本没有拒绝的立场，一旦拒绝，便是自打耳光。再加上两名宫女出自贵太妃宫中，名分上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达哲站在一旁，脸色越发忧虑，悄悄拉了拉马喀塔的衣袖，示意她三思。
马喀塔胸口憋闷，怒火直往上涌，却哑口无。所有话都是她自己当众说出口的，如今进退两难。僵持片刻，她只得压下怒火，故作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低声道：
“终究阿布鼐才是察哈尔部亲王，我做不得主，全凭他来决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阿布鼐身上。
阿布鼐初见两名貌美宫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可转瞬便反应过来其中纠葛，迟疑着开口：
“多谢太后恩典，只是微臣并无纳妾之意，一心只想求嫡子。”
“你这孩子，太不会疼人了。”太后笑意不改，似长辈般规劝道：“公主身子孱弱，你怎忍心让她勉强？有这两位姑娘侍奉左右，诞下子嗣，亦是察哈尔部的福气。”
阿布鼐沉吟片刻，他本就厌烦马喀塔事事独断，压自己一头，此刻既有美人相送，又有太后撑腰，略一权衡，便不再推辞，躬身谢恩道：“那微臣便遵太后旨意。”
一句话，彻底敲定了结局。
马喀塔坐在原位，双拳紧紧攥起，面上维持着柔弱神色，心底却已是怒极，一股气堵在胸口，险些当场失态。
阿娇端坐席间，将这一来一回的算计尽收眼底，心头越发沉重。
太后手段老辣，马喀塔虽棋差一招，却也是锋芒毕露。而如今太后已然赐下两个美人，那苏琳和东莪是否可以脱身了？
正思索着，福临敲了敲她的桌面，眼睛不错地盯着席面，悄声开口，“怎么了？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
阿娇回神，也悄声回道：“没什么，累了而已。”
福临微微颔首，忽然直直看向她，“今晚我去你宫里，不许拒绝。”
“。。。”
阿娇怔然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回答。实在是她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儿，又刚熬了一整夜，有些反应不及。
“好吧。”阿娇妥协了。此时不是争论的地方，到时再找借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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