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快步上前,却只见陈庶妃躺在产床上,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急促。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沾着她用力时咬出来的干涸血渍。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水浸透。
几个产婆还在忙碌,但动作已经没有那般急切了。仿佛见多识广的她们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依据以往的经验,觉着这位年轻的庶妃怕是熬不过去了。
阿娇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陈庶妃的手。那只手分外冰凉,没有一丝力气,软塌塌地搭在她掌心里。
“皇后娘娘……”陈庶妃气若游丝,“臣妾……怕是不成了。”
“别胡说,太医在外面,皇上也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陈庶妃摇了摇头,动作极轻,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死死盯着阿娇,眼睛忽然有了片刻的清亮。
“皇后娘娘,臣妾仔细想过了……大阿哥到了娘娘宫中之后,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那些说娘娘杀母夺子的传,不过是嫉妒罢了……臣妾都明白。”
她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臣妾若有不测……这孩子……求娘娘……求娘娘替臣妾照料……”
阿娇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好。”阿娇尽量平静道,“若真有不测,本宫定会照料。你放心。”
陈庶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张着嘴,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身后的产婆们捧着剪刀、热水等物,若是她力竭而死,那么在将死的那一刻,这些产婆就会用锋利的剪刀划开产道,将孩子取出来。
就在这时,陈庶妃浑身一颤,一股力量忽然充盈全身。
“啊!!”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干涩而尖锐,如惊雷划破天际。
还不等阿娇反应过来,产婆惊呼一声:
“出来了!孩子的头出来了!”
陈庶妃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掐进阿娇的掌心,疼得阿娇倒吸一口凉气。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偏殿的沉闷。
那哭声又大又响,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在母体里憋了许久的孩子。
产婆抱起婴儿,满手是血,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是个小公主!身子壮实得很,娘娘您听这哭声,多响!”
阿娇怔怔地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浑身皱巴巴的,沾着血污,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张得老大,哭得惊天动地。
那哭声里没有半分虚弱,比之牛钮当初可是健壮多了。
陈庶妃已经昏过去了,但产婆说脉象虽弱,却稳住了,没有性命之忧。
原本以为的母子俱亡,忽而一切都平安了。
阿娇从偏殿出来时,脚步有些虚浮,头脑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福临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襟上沾了血迹,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阿娇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血。”她顿了一下,平复心绪,向福临微微一笑,“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福临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
指尖擦过阿娇的额头时顿了一下--
她的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吓着了?”福临低声询问。
阿娇轻轻摇头,方才陈庶妃生产时的惊险场面令她记忆深刻,此刻她不想说话。
今日这遭,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女人生孩子。
这般的惨烈,这般的九死一生…
她望着偏殿那扇紧闭的门,肩上的旧伤后知后觉的袭了上来,比平日里疼得多。那疼痛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又酸又胀,顺着筋脉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不知道是因为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还是因为亲眼目睹了那场血肉模糊的生产。
她只知道,从前的那些关于她不能生育的惶恐,在这一刻--
第一次生出了畏惧。
“回去歇着吧。”福临说。
阿娇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坤宁宫正殿走。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婴儿的哭声从偏殿传到正殿,一下一下的,中气十足。
阿娇转回头,攥紧了掌心里被陈庶妃掐出的那道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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