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福临正站在佛像前,仰头看着那尊金身如来。
殿中很安静,香炉里的残香尚未燃尽,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西斜的光线中缓缓散开。
福临负手站着,目光从佛像移到两侧的立柱上,又移到殿角的经幡上。
之前聚集在大殿之中的人都已挪去殿外的广场,此时大殿中很是安静。
硕塞缓缓靠近,出声禀报:
“皇上,苏琳格格已经带回来了。那群反贼将她反绑着手,蒙着眼扔在崖边。掳走她的那些贼人跑了,臣已经派人去追。”
福临点点头,“她怎么样?”
“受了些惊吓,脚上有伤,但没有大碍。臣已经让人将她带下去安置了。”
“嗯。”福临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五哥,你说这些汉人,心里是怎么看朕的?”
硕塞一愣,心生警惕,毕竟皇上甚少和他叙兄弟之情,缓了缓,斟酌着道:“大约是。。。少年天子,将来的明君。”
“明君。。。”福临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转过身来,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今天的事,你也看见了。一个小小女子,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皇后动手。这广化寺里,说不定还藏着别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殿门,看向外面的广场。
“汉人有万万之众。朕坐这江山,不能只靠刀兵。万一他们心齐了,一起反起来,朕就是把全国的兵马都调来,也杀不完。”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烛毕波的声音。
“所以朕很想看看,这些汉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恨朕,恨到什么程度?怕朕,怕到什么程度?有没有那么一些人,是愿意信朕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佛像。
“朕想当一个明君,当一个仁君。可仁君这个位子,不是朕说自己是,就是的。得他们认。”
硕塞立在一边,不敢轻易开口。
殿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佛脸上的金粉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大殿内,福临站在佛像前,目光从那张金灿灿的佛脸上移开,转向广场中乌压压的人群。
将近两百人挤在广场上,有和尚,有香客,有摆摊的小贩,也有住在寺中院落里的“贵客”。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打盹,有人靠着柱子小声说话,还有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四角出口处站着侍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意,将所有人困在这方寸之间。
福临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恐惧、疲倦、好奇、麻木。。。大多数人的脸上挂着这些神色。有人看见他走过来,慌忙低下头,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又飞快地移开。
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目光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从每个人身上刮过去。
走到第三排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地上,穿着半旧的麻布袍子,脚边放着两只挑子,挑子里放着扎好的艾草。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不慌张,不好奇,也不害怕。
福临看了他一眼。那人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又低下头去,不卑不亢。
福临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张脸。
海弼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爷,您这么走一圈,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什么。”福临的声音很轻,“但有些人,会替朕看出什么。”
他走到殿门口,转身对海弼吩咐了几句。海弼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几个侍卫抬着一块大木板走进殿来,架在殿中央。板上贴着一张纸,墨迹新鲜,上头画着一个女子。
那是唐秧的画像。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有人凑过来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诸位。。。”海弼站在画像旁,清了清嗓子,“今日寺中闹事的就是这个女子。朝廷已经查明,此人是番邦奸细,里通外国,意图刺杀。如今人已拿下,诸位受惊了,朝廷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奸细?那不是反贼吗?”
“我说怎么这么大阵仗……”
“抓到了就好,抓到了就好。”
福临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说话的人。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心有余悸,有人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那几个面无表情的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海弼又道:“诸位若有认得此人的,或见过她与什么人往来,尽可到殿外禀报。朝廷重重有赏。”
人群中又响起一阵嗡嗡声,却没有人站出来。
人群中又响起一阵嗡嗡声,却没有人站出来。
福临并不着急,他知道,这殿里一定藏着唐秧的同伙。这些人,也许正看着他,也许正在盘算着如何脱身。
一个年轻的侍卫端着一碗水走进殿来,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喂给孩子喝。
福临的目光落在那个侍卫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侍卫又端了一碗水,走到方才那个挑着艾草的汉子。“喝口水吧。”
那汉子抬起眼,看了侍卫一眼,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侍卫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福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这时,阿娇从殿外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还是白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福临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歇着?”
阿娇摇了摇头,“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压低声音,“那个唐秧……暂时别杀。”
福临挑眉。
“桂枝中了毒,苏琳和她的侍女也中了毒。这女子行事诡谲,我怕这毒只有她能解。”阿娇看着他,“暂时留她一命,等毒解了,再处置也不迟。”
福临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原也没打算要她的命,这里毕竟是佛门清净地,在佛祖面前打打杀杀的不好。”
阿娇松了口气,又低声问:“你心里有数就好,打算怎么审?”
福临往殿外看了一眼,“先带回去,下了大牢再说。”他顿了顿,“不过,在走之前,得先把这里的人摸清楚。”
阿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人还在小声议论着,没有人注意到帝后二人的目光正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你打算怎么做?”
“登记造册。”福临的声音很轻,“姓名、籍贯、来处、去处、在寺中住了几日、见过什么人——全都写下来。谁是香客,谁是摊贩,谁是挂单的,一清二楚。”
阿娇明白了。这倒不是为了抓人,而是朝廷有了这个册子,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谁也不想牵连亲人。
此时的一间空房内,唐秧被扔在地上。她身上的绳索捆得十分结实,结实到超出她的认知,她就没见过谁绑人是从肩膀到脚都被严密地一层层捆住的。
别说她想办法逃跑,就是想转一下脑袋都会感到全身的肌肉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