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儿一路快步赶回正房,将方才处置小太监、投井封盖的始末细细禀报给马喀塔。
马喀塔听完,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反倒愈发浓重。倒不是她能预知吉凶,只是多年在草原上周旋所淬炼出的直觉,隐隐告诉她这事儿绝不会轻易了结。
“那小太监,当真死透了?”马喀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妆台嵌宝银梳,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信儿垂首回话,“奴婢并未当场取他性命,只是将人推入井中封死青石板。井口狭小,密不透风,兼之内壁湿滑高悬,那小太监自己绝爬不起来。只消等个片刻,那小太监便会自己窒息溺亡。就算有人找到此处,看见的也只会是那小太监的尸体。他不过是盗取珍宝畏罪投井,和咱们有何干系?半点牵扯不到公主身上。”
马喀塔眉头紧锁,指尖重重扣住桌沿,心头焦躁翻涌,“你说得倒好听,可若是那小太监没死,可就麻烦了。。。”
顿了顿,马喀塔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你即刻去结果了那小太监,只有死人才撬不开嘴巴,死了倒好,一了百了。再遣人去打探,那些侍卫搜查到了何处。伤及太后这么大的事儿,不可能半点动静传不到颐和轩。如今我们周遭半点动静也无,说不好是有什么变故。”
至于有何变故,马喀塔也说不上来,只直觉有异。
信儿闻,抬眼望了望马喀塔,见她一副思虑重重的模样,便知她此刻也并不如往日那般冷静,心中定然也是焦灼的。于是收起了劝诫的心思,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出正房。
刚踏出廊下,尚未走出院落,信儿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再凝神一听,赫然察觉到了院外整齐厚重的甲胄碰撞之声。
信儿心头一紧,连忙悄声挪到门后,透过缝隙向外窥探。
此时天光大亮,晨光铺洒在宫道之上,让一切无处躲藏。信儿便愕然看见院外有十数名御前侍卫列队疾走,看样子正是朝着颐和轩而来。
信儿不禁心脏狂跳,一时进退两难。
若她这会儿折返内院报信,恐怕耽误片刻那八宝琉璃井中会出现变故。可若是不报信,公主又要如何应对?
她思量片刻,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慌乱,闪身躲进粗壮的朱红廊柱阴影里,屏息静待。
片刻后,守门的小太监察觉门外动静,慌忙推门出去答话,转瞬又慌慌张张折返,奔往正房通传。
信儿见此再不犹豫,趁众人注意力尽数落在前院,顺着侧廊快步往后门赶去。
刚绕过后院月洞门,正要再往前一步,信儿骤然一顿,眼前的景象瞬间让她浑身冰凉。
那口八宝琉璃井四周,整整齐齐围站着五六名持械侍卫,侍卫总管泰康甚至就坐在厚重的青石板井盖之上,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腰间佩刀。
“什么时候。。。”
信儿心跳如鼓,拿不准这些侍卫是何时来此,又查到了多少?
饶是她自小跟随马喀塔历经风霜,可此刻撞见这般局面,心底依旧掀起滔天骇浪,手脚都微微发僵。
泰康瞥见她推开了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直起身拱了拱手,“姑姑这般匆忙,是要去往何处?”
信儿强行稳住心神,面上摆出几分傲气,冷声道:“大人清早带兵堵在此处,不知是何用意?公主尚在安歇,这般大动干戈,是存心惊扰主子,还是不将宁寿宫贵太妃放在眼中?”
泰康低低嗤笑一声,不免藏着几分嘲讽,“姑姑此差矣。昨夜慈宁宫突现剧毒银环蛇,险些伤及太后,我等奉皇上之令彻查全宫蛇虫隐患,何来惊扰一说?”
信儿侧过了头去,并不接话。古井无波的面上却并不如表面平静,她脑中飞速盘算。眼下显然无法动手,但她更担忧的是,万一井下的小太监还有一息尚存,待他听见动静呼救。。。只怕自己难以解释。
所以此时小太监的生死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自己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心思几番周转,信儿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大人了。只是这院落偏僻,昨夜院内安安静静,并不曾有甚风波。大人不妨入内细细搜查,免得毒蛇潜藏角落,伤及公主。”
泰康一行人早将她方才灭口的全过程尽收眼底,瞧着信儿故作坦荡的模样,只觉可笑至极。
只是无皇上亲口指令,他们不便擅闯内寝,当即拱手客套道:“姑姑说得有理,颐和轩各处,自然要仔细查验一遍。”
信儿心绪纷乱,并未注意泰康话里暗藏的深意,只侧身让出通路,做出迎客姿态:“大人请进。”
泰康却摆了摆手,神色玩味地摇了摇头:“不急。”
信儿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急切:“大人既然奉命全宫搜蛇,怎到了此处反倒驻足不前?莫非大人全然不在意公主安危?”
泰康缓缓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厚重的青石板井盖,故作忧心道:“姑姑有所不知,那银环蛇善攀善游,石洞水井皆能藏身。宫中各处水井尽数查验完毕,只剩这一处,万万不能遗漏。”
信儿心口狂跳不止,死死克制住不往井边多看一眼,以免惹人怀疑。
“这井口石板封得严丝合缝,蛇根本无从钻入。大人再三推脱,怎得像是刻意在此逗留?”
泰康笑意不改,“姑姑多虑了,前厅已有鄂汉大人带人入内搜查寝殿,我等只负责查验后院便是。姑姑怎得这般笃定井下无事,莫非姑姑看过?”
“我何时看过!”话音脱口,信儿立刻察觉自己太过急躁,忙深吸一口气,压下外露的慌乱,冷下脸色道:“我不过是忧心公主安危,多问了两句罢了,难道大人还要讲我当做犯人审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