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理清对策,心头大石才稍稍落地。待取来萨满太太的护身石之后,片刻也未曾耽搁,径直赶往坤宁宫。
踏入殿中时,正瞧见阿娇斜倚在软榻上看书。
福临不由得眉心一凝,等他悄悄走近后,见那书不过是寻常游记,才暗里松了口气。
他脚步放轻,走到阿娇身侧忽的一把将书抽走,笑道:“你太入迷了,连来了人都不曾知道。”
阿娇本来惊愕了一瞬,见来人是他,连起身也免了。
她嗔他一眼,“一定是你不许他们通传,否则你刚进门我就会知道。”
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就算阿娇不曾行礼,福临也从未计较。
“有好消息。”他直接开口,省得她操心。
阿娇闻抬眸,黯淡的眸光瞬间亮了几分,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你有办法了?”
“嗯。”福临目光在她左肩处略过,仿佛能透过织物看见那可怖的痕迹,声音渐沉。
“朝中本就供奉着道士、僧人,用到他们的时候,自然须得卖力。”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而且,咱们满人信奉萨满,他们贴身佩戴的护身石,也能吸纳散逸的煞气,暂且帮你缓解痛楚,先熬上几日。”
阿娇闻微微一怔,下意识将那锦盒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那护身石不过拇指大小,是枚天然浑圆的深褐石子。触手沉实,似含铁质,表面因经年摩挲,而光滑温润。色泽如陈年凝血,不似凡物。
石身一侧刻着细小的萨满符文,线条古拙,深浅错落,是用兽骨尖器反复磨刻而成,摸上去微有硌意。顶端钻了细孔,穿一根暗褐色鹿皮绳,绳尾坠着米粒大小的银质狼头纹样,据说是萨满驱邪的印记。
整体瞧着古拙不起眼,却透着一股沉敛的荒古气息。
仆一入手,阿娇便立时觉得其微凉厚重,似乎连夏日暑气也渐渐消散。
“你将这东西给了我,那萨满太太如何呢?”阿娇反问,状似有些天真。可楚服便是这般,一旦有甚好物件儿给了阿娇,她自己便没有了,因此阿娇才有这一问。
果然福临闻轻轻笑了一笑,神态中带着些不自知的倨傲,“萨满太太自有其他宝贝,你担心这个做甚?咱们才是主子,没得要先顾虑他人的道理。”
阿娇有些脸热,暗嘲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竟连一块护身石都不能安心受用了。
可真正缘由,却并非如此。阿娇怀中一直贴身带着楚服为她制作的傀儡娃娃,实在用不上萨满的护身石。
但若是直白推拒,难免要解释人偶的来历,一来二去,极有可能将楚服牵扯出来。
一念及此,阿娇压下心底的异样,将护身石带在了颈上,原地转了一圈,真心实意道:“你看,我已带上了。果然如你所,我身上一处不适都没有了。”
福临微感讶异,“这般快?你且让我看看,肩上的印记可消了?”
阿娇有些后悔,方才话说的太满了。若只说疼痛渐消,或许福临还不会察看。
她将衣襟稍稍拉开,那刺目的黑色依旧突兀的扎在皮肤里。
福临脸上的笑意微僵,随即低下了头,将她衣襟理好,温声道:“无妨,这护身石本就是解一时的痛楚。真要消解,还需道家正统。”
“我已吩咐了张天师,备了两个稳妥的法子。其一是做只傀儡,引渡你身上全部厄煞;其二是五雷退煞法,配药画符,以正阳之气慢慢消解蛊毒。两道法子并行,假以时日,定能彻底痊愈。”
听到“傀儡”二字时,阿娇的心猛地一悬,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手指不由得探到身侧的锦囊。
难道福临知道了她身上的檀木娃娃?
可再往下听,得知福临不过是多想了几个法子,并未察觉她早已用过人偶,那股揪紧的心绪才缓缓松了开来。
惊魂未定之余,也不免觉得动容。
“你说的这两个法子,我在书中也找到了。”阿娇声音十分轻柔,甚至有些缥缈。
福临见她垂眸,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昨儿夜里我等你的时候就看到了。你找出的法子没错,我将之誊抄出来给张天师看过,他也说并无差错。”
阿娇深吸一口气,手心起了一层薄汗。她不擅长撒谎,可如今说的谎话似乎越来越多了。
“我抄写的那几张纸,你只看过一遍就记得了?”
福临点头,微微一笑,“自然,那又不是什么难事。虽说也许有些错漏,但记个八九不离十还是成的。”
阿娇抽回了手,有些忌惮,“你记性那么好么?”
“嗯。”福临点头,“尚可。”
“嗯。”福临点头,“尚可。”
阿娇不禁呼吸一滞,“甚好。”
福临察觉有异,问她,“怎么了?我若是记性不好,那不知有多少人糊弄我。再者说了,因是你的事,且是十分要紧的大事,我自然记得清楚。若是你问我昨儿吃了什么,前日喝了什么,这等小事,我自是记不得的。”
“呵。。。”阿娇失笑,心绪稍松,“我也是记不得的。”
她一直怕此事太过诡谲,犹豫许久才敢据实相告。如今看来,将心底隐秘交付于他,或许当真没有选错。
他没有半分惊疑怪罪,反倒事事筹谋周全,拼尽全力为她寻解法。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共渡难关,这种安心与踏实,不正是她一直所求的吗?
“福临,谢谢你。”阿娇柔声道,一双明眸专注地看着他。
福临心下一动,不由得吻在她额心,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休养事宜,便转身返回乾清宫处置公务。
殿门合上,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阿娇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护身石,又抚了抚贴身的傀儡娃娃,俩物件一左一右,稳稳护住周身。
倾心相护的挚友与眷侣,她如今全都拥有了。她想起楚服昔日之,心中安然,看来这一世,果真能安稳度日。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她便不再一味困在宫中。心中第一件要事,便是苏琳与东莪的婚事。
这件事她始终记挂在心,眼下得了空,自然该去探一探太后的口风。虽然太后曾警告她不许插手,但若什么都不做,任其发展,似乎也对不住苏琳与东莪的亲近。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书案前练字,苏麻喇姑在一旁轻轻打扇。听见宫人通传,太后抬起头,看了阿娇一眼。
“来了?坐吧。”
阿娇请了安,在下首坐下,让人将礼物呈上。
“皇额娘,您瞧这尊佛像可还入眼?”
听见是佛像,太后眼里多了一丝兴味,这才停笔净手,向阿娇走了过来。
太后笃信佛教,一打眼,便看出这是一尊宫廷御造的鎏金绿度母。精铜为胎,通体鎏金,宝光温润璀璨。法相慈悲,作自在坐姿安于莲台,造型精巧富丽,兼具皇家匠艺的富丽与佛尊的祥和气韵,向来是蒙藏女子虔心供奉,祈愿平安的圣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