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这东西，像五月的暑气，无孔不入，闷得人透不过气。

不过两三日光景，太后放出去的消息便在宫中和各宗室府邸间传得沸沸扬扬。

宫中人心各异。

东莪那边境况如何，阿娇尚无从得知，可身在慈宁宫的苏琳，却是最先被这沸沸扬扬的流搅得心神大乱。

当听闻外界竟传太后有意将她与东莪一同指给察哈尔亲王阿布鼐做侧福晋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当即起身求见太后。

太后正在佛堂里抄经，听见苏琳来了，搁下笔，净了手，才慢慢走出来。她看了苏琳一眼，神色如常，含笑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荷珠回去了，没人陪你玩了？”

苏琳请了安，嘴唇动了动，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了口。

“姑母，外头那些传……您可听说了？”

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道：“什么传？哀家这几日忙着礼佛，外头的事倒不曾留意。”

苏琳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低了几分：“说是……要将我指给阿布鼐做侧福晋。”

太后放下茶盏，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

“你啊，那些闲碎语也往心里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几日我与皇后闲谈，说起京中适龄宗室与外藩子弟的婚配事宜。那日宫宴之上，阿布鼐的目光频频落在你与东莪身上，贵太妃先前也同哀家提过，说喜欢你，想让你做她的儿媳。不过你当时没能与博果尔结缘，她也只能遗憾罢了。”

苏琳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素来敬重信任太后，并未疑心她语有虚，这番话果真将她的思绪引偏，心头惶急又茫然。

她实在想不通，好端端怎会凭空生出这般荒唐传闻。

太后似是知晓她的慌乱，拍了拍她的手道：“如今传出这样的闲话，大约是贵太妃那边的意思。她舍不得你的家世，又不好直接向哀家开口，便先放出风声来试探。你不必理会，过些日子自然就消停了。”

苏琳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这话彻底点燃了她心底的火气，不禁高声道：“我断然不愿！我不喜欢贵太妃一家。连博果尔的正妻我都不愿做，又怎会做阿布鼐的侧室？”

太后微蹙着眉，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哀家明白，博果尔他承蒙福临的庇佑，才能做个贝勒，且如今年岁尚小，文治武功都不算出挑，往后终究难有大作为。”

太后顿了顿，眸光微动，绵长的语气里藏着蜜糖般诱人的甜头。

“可阿布鼐不同。他是察哈尔部的亲王，手握藩地实权，又与马喀塔年岁相差悬殊，至今膝下无子。若做了他的侧福晋，将来未必没有机会成为察哈尔部新的女主人。”

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苏琳的神情，语点到即止。

苏琳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后。

“姑母……”苏琳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嫁过去？”

太后闻莞尔，白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急什么？哀家不过是在替你想将来的出路，又没说一定要你嫁。”

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苏琳的手背，“哀家一直为你的婚事操心，不知道该给你许配个什么样的男子才好。身份、才能、人品，样样都不能缺，否则便配不上你。”

苏琳心头一松，脸颊微微发烫。她自知误会了太后，顿时心下愧疚，“姑母，我……我其实不想嫁人，还想在您身边多待几年。”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再挑下去，好儿郎可都要被旁人挑尽了。”

接着太后颇为认真道：“福临的兄弟当中，老六高赛、老七常舒，都才十五岁，与你年纪相仿，倒也还未婚配。只是人庸碌了些。老十滔塞今年十三，比你小两岁，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瞧着，这三人中可有中意的？”

苏琳摇了摇头：“我与他们不熟，谈不上中意不中意。”

太后又问：“旁的宗室子弟呢？”

苏琳还是摇头。

太后也不恼，又笑着问：“那上次晚宴上来的蒙古贵族少年呢？虽然家世单薄了些，但都是科尔沁草原来的，嫁过去不怕受欺负。”

苏琳依旧摇头。

太后故作诧异，笑意里掺了几分打趣：“宗室子弟、皇家阿哥你都瞧不上，莫非心中另有所属，想入后宫，与皇后做娥皇女英不成？”

苏琳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姑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哀家也不逼你。只是外头的流，你不必太过在意。如今不过是些闲话，还没有人当真。若是哀家亲自出面辟谣，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弄巧成拙。”

苏琳咬了咬唇，心里清楚这说的也是实话。太后身份尊崇，的确不宜为几句闲碎语大动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