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哀家本身亦是蒙古出身,哀家当年尚且远离故土远赴京城,这般境遇,又有何难以接受之处?”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情理兼备,阿娇细细思索,也觉这番道理无可辩驳。
她念头一转,再度生出新的揣测:“莫非是二嫁之后,公主婚后生活过得不如意,心中郁结难解,故而心生抵触,不愿重回京城?”
太后轻轻摇头,神色笃定。
“你猜错了。她这第二次改嫁察哈尔新王,并非哀家或是福临的旨意,当初是她自己主动恳请,求来的这门婚事。”
这下阿娇心中越发疑惑,实在捉摸不透马喀塔这般乖戾执拗的是为了什么。
但她并未将疑惑说出口,因为显而易见,太后今天特意拿这事儿问她,无非又是有意考验。
因此阿娇当即沉下心,认真思索起来。
太后这厢无非是想让马喀塔自个儿主动进京,如此,让福临下一道圣旨必然是最能震撼人心的。
可马喀塔自幼心高气傲,她既然敢欺瞒福临和太后,那必然不会被一道圣旨唬住。到时她抗旨不遵,难道福临还能真砍了她脑袋不成?到头来既不能使马喀塔屈服,又令福临颜面扫地…
此举不妥。
沉默片刻后,阿娇眼中灵光一闪。
“俗话说,蛇打七寸,那么找准对方心中最在意之处下手,必然有效。当初她自己请旨改嫁察哈尔部新王,就说明这片藩地之中,必然有她割舍不下的牵挂。”
“这牵挂,或许是先夫遗留的情分,亦或是察哈尔亲王福晋的尊荣权位。马喀塔身为上国公主下嫁,在部落之中本来就有权力,所以如今她敢这般行事,想来背后也有是底气支撑的。若当真如此,她定然万分珍惜如今手中的权势地位。”
“倘若暗中放出风声,有意动摇察哈尔部王位承袭之事,想来她必定按捺不住,亲自回京讨要说法。”
太后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眉眼弯弯,看向阿娇的目光满是认可。
“八九不离十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心微拧。
“马喀塔心中最看重的,便是察哈尔部的掌控大权。她与第一任额附虽情意深厚,却可惜并未留下子嗣。如今她与现任亲王阿布鼐成婚多时,也始终没能诞下孩儿。”
说到此处,太后语气略有些讽刺。
“她年岁比阿布鼐足足长了十岁,夫妻情分又浅薄,若她不想察哈尔部大权旁落,必然是要生下子嗣的。当初阿布鼐递上奏折称她身体抱恙,也算有几分实情在内。”
太后停顿片刻,抬眼看向阿娇,眼底一片深沉。
“哀家打算向外散布消息,宣称阿布鼐将要在东莪与苏琳二人之中,挑选一人册封为侧福晋,为察哈尔部绵延香火、传承血脉。”
阿娇心头骤然一紧,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
苏琳是满珠习礼的女儿,背后又有太后与皇后撑腰,身份底气十足;东莪虽是多尔衮之女,处境略显尴尬,可多尔衮生前功勋赫赫,朝堂内外依旧留有不少旧部拥护,且她正值青春年少…
无论二人之中谁远赴蒙古成为侧妃,都会瓜分马喀塔手中的权力与恩宠,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之事。
阿娇深吸一口气,暂缓焦灼。
“皇额娘此举,只是用来震慑公主的计谋,还是当真存有赐婚的打算?”
太后闻只是淡淡含笑,并未给出确切答复,语气悠远莫测。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
阿娇愣住了,太后这话的意思是这婚事最终能否成真,全然取决于马喀塔为了守住自身地位,究竟能做出何等让步。
刹那间,一股莫名寒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开来。
原来,太后看似在问她计策,实则早有定谋。喊她来,根本是要她配合着一同行事。
因为太后很清楚,无论是东莪还是苏琳,都是平日里与她亲近之人。只是如今,却无端沦为了制衡马喀塔的棋子。
太后待自己温和体恤,处处照拂,可此刻这样不动声色地算计她,便是骤然撕破了往日温情的假象。
这般城府与算计,比起前世那位面带笑意却暗藏心机的王太后,更让人心底生出后怕。
可是阿娇心中仍旧想不通,王太后一向是不喜欢她的。但眼前的太后可是她的亲姑母,为何转瞬之间,也可以生出这般疏离算计?
太后敏锐察觉到阿娇神色变幻,她微微含笑,话锋陡然一转。
“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再过两三个月,你与福临大婚便有一年了。就算你们尚且年轻,可子嗣传承乃是大事,万万耽搁不得。”
她目光沉静地望着阿娇,喜怒难辨。
“况且,你与福临动不动就闹别扭。这也就罢了,平日里难道也不规劝着些皇帝亲近旁人吗?你是中宫皇后,不可学那些小家子气,贤良大度才是正经。”
“如今福临膝下,唯有一儿一女。却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尚在襁褓。长此以往,大清皇室何时才能子嗣延绵?”
子嗣二字如同惊雷,直直撞在阿娇心上。她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无论是前世今生,这都是她心中最畏惧、最不愿直面的话题。
“皇额娘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勉强压下心头慌乱,阿娇草草起身行礼告辞,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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