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山路上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京城的轮廓时，阿娇已经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这一日太过漫长。从午时遇袭到现在，她的身体本就虚弱，又强撑着处理了诸多事情，此刻松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娘娘，到了。”

海弼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阿娇睁开眼，掀开车帘，宫门已在眼前。

福临从前面的马车里下来，走到她的车前，伸手扶她。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目光依旧沉稳。

“先回宫歇息，刺客的事明日再议。”福临低声道。

阿娇点点头，由他扶着下了车。

一行人刚进乾清宫，便有太监迎上来禀报：“皇上，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

福临微微蹙眉，看了阿娇一眼。

“你去吧，我先歇一歇。”阿娇说。

福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海弼吩咐道：“让人熬一碗参汤送到坤宁宫去，皇后今日受了惊，身子又虚，别落下什么毛病。”

“嗻。”

福临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苏麻喇姑立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福临躬身行礼。

太后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回来了？”

“是。路上出了些变故，耽搁了时辰。”福临直起身，见太后神色有异，心中微微一沉，“皇额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暖阁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苏麻喇姑看了太后一眼，轻声道：“太后娘娘，皇上刚回来，想必还不知晓大阿哥的事……”

“大阿哥怎么了？”福临的声音骤然绷紧。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苏麻喇姑退到一边，这才抬起头看向福临。

“你先坐下。”太后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福临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后。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们今日出宫，是去了广化寺？”

福临一怔，没想到太后问的是这个。他点了点头：“是。儿子想着带皇后出去散散心，便没有惊动皇额娘。”

“散心。”太后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散心散得遇上了刺客？”

福临心头一跳，太后怎么知道得这么快？他下意识看了苏麻喇姑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皇额娘知道了？”

“知道了。”太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压了下去，“你们出去一趟，遇上了刺客，皇后受了伤，连苏琳都被掳走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瞒得住？”

福临连忙起身，躬身道：“是儿子思虑不周，不该带皇后出宫，让皇额娘担忧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太后知道的细节未免太多了些。遇刺、皇后受伤、苏琳被掳，这些事发生在寺中，按理说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除非……太后在宫外也有眼线。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便压了下去。

太后看着他认错的样子，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厉：“你是一国之君，千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这大清的江山交给谁？”

“皇额娘教训得是。”福临垂首，态度恭顺。

太后又看了他几息，忽然话锋一转：“听说那刺客是个女子？”

“是。黔地人氏，擅长巫蛊毒虫。”福临如实答道，“人已经抓了，正押在刑部大牢，明日再审。”

“审。”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审出什么了？”

“目前还未开口，但儿子已有计较。”福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抬眼看向太后，“皇额娘，儿子有一事不明。”

太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什么事？”

“广化寺之事，皇额娘是如何知晓的？”福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目光却落在太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苏麻喇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垂下眼，不敢出声。

太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福临。

“你以为呢？”太后的声音不咸不淡，“皇帝出宫，身边带了那么多人，宫里能不知道？海弼那小子虽然嘴严，但底下的人总有不严实的。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报信了。”

她顿了顿，又道：“怎么，皇帝是在怀疑哀家？”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