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如血,染红了齐王府的琉璃瓦。谢砚策马穿过府门时,衣袖间那个鎏金小盒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跳。这是裴昭雪交给朱末的幽冥兰解药,本该由朱末带出宫来,可太后突然留下她为昏迷的皇帝诊治。
"王爷。"老管家迎上来接过缰绳,谢砚摆手示意不必跟随,独自穿过回廊走向书房。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色锦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如同散落的金屑。
书房内,谢砚从怀中取出那个鎏金小盒。不过掌心大小,却雕琢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金芒。他指尖抚过盒盖边缘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缝隙——这里头装着能解天下至毒幽冥兰的灵药,也是如今悬在皇帝性命之上的救命稻草。
"来人。"谢砚轻叩案几,暗处立刻闪出一道黑影。"去请周先生来,带着他的千机钥。"
不过片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悄然而至。他是谢家世代供养的机关师,知晓王府所有隐秘。"王爷要开祖祠密室?"周先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谢砚点头:"此物关系重大,寻常暗格恐怕不妥。"他亲自执灯引路,穿过三道暗门,来到谢家祠堂后的石室。墙壁上悬挂着先祖画像,谢砚在曾祖父画像后的砖石上按特定顺序轻叩七下,露出一个精巧的铜匣。
"双层机关,外匣藏于画像后,内匣隐于地砖下。"周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钥匙,"自老将军去后,这还是第一次启用。"
随着机括转动的咔嗒声,地面一块青砖缓缓移开,露出个一尺见方的暗格。谢砚将鎏金小盒放入特制的铁函中,又撒上一层防潮的石灰粉,这才封存妥当。
"除了你我,不得有第三人知晓。"谢砚声音低沉如铁,"若我有不测,你便交给。。。。。。"他顿了顿,"交给朱姑娘。"
安置妥当后,谢砚回到前院,唤来影卫中最为机敏的影十。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平平无奇,却是潜行传讯的一把好手。
"去苏氏别院,见段先生和白夫人。"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封朱末匆忙写就的信笺,"告诉他们,朱末被太后留在宫中为陛下诊治,太后已知晓她会医术。"
影十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笺:"可要属下原话转达?"
谢砚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就说皇帝在寿宴上接连中毒,太后情急之下留下所有懂医术之人。朱末亲口说她有把握医治,请二老不必忧心。"他想起朱末被宫女搀走时回头那一眼,又补充道:"特别说明,解药已由我妥善保管,待陛下病情稳定,她便能出宫。"
影十领命而去后,谢砚独自站在庭院里。暮色已完全笼罩了王府,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他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西侧的听雪轩——那是大哥谢珩从前居住的院落。
两年了。自那场"意外"后,听雪轩一直空置着。谢砚推开积尘的朱漆大门,月光透过窗棂,照见案几上那盏未及收起的油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他的指尖抚过书架上那排兵书,《六韬》《三略》间还夹着大哥批注的纸条,墨迹已有些褪色。
"来人。"谢砚突然提高声音,"把听雪轩收拾出来,被褥全换新的。让小厨房准备酒菜,要。。。。。。"他顿了顿,"要炙羊肉和松醪酒。"
下人们面面相觑,老管家壮着胆子问:"王爷,这是。。。。。。"
"大哥要回来了。"谢砚嘴角不自觉扬起,眼前浮现出寿宴上那个身着玄甲的身影。当柔妃的私兵冲入大殿时,当庆王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时,谁也没想到已"战死"两年的镇国将军会带着亲卫破门而入。
谢砚至今记得大哥横刀立于殿前的模样。玄铁铠甲上凝结着风霜,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比两年前更深了,可眼神依旧如出鞘的利剑。那一刻,连太后手中的佛珠都惊得散落一地。
"去准备吧。"谢砚吩咐道,自己却留在听雪轩,亲手擦拭着案几上的灰尘。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大哥谢珩从皇宫出来,浑身湿透地撞开谢府大门。
"二皇子下的毒。。。。。。"当时谢珩惨白的嘴唇颤抖着,"是、是牵机散。。。。。。"
记忆中的雨声与现实中脚步声重叠。谢砚回头,见老管家站在门外:"王爷,影三从宫里传信来了。"
展开纸条,谢砚眉头渐渐舒展。大哥已控制住宫中局势,柔妃被囚,庆王暂时软禁在偏殿。最重要的是——朱末施针后,皇帝已恢复意识,只是虚弱不能语。
"再备些安神的茶。"谢砚突然说,"大哥这两年。。。。。。定然不好过。"
谢砚长舒一口气,转身望向窗外。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大哥谢珩从皇宫出来后,便中毒身亡的噩耗。直到朱末来到谢家,查看了谢珩中毒情况,朱末先给谢珩解毒,谢珩恢复意识后,他们便分析当时朝局的现状,皇帝和二皇子都不希望谢珩活着,朱末就借机说不如假死脱身,不然以皇帝和二皇子的性情,一定会让谢珩死,谢府也不得安生。为了让谢珩真正的死掉,那时他跪在灵堂三天三夜,不肯相信那个从小教导他骑马射箭、为他挡下父亲责罚的大哥就这样离他而去。谢珩假死之后,就隐姓埋名的周游列国,为了谢府的安稳,从此没有联系过谢砚,没有一封家书,谢砚都不知道大哥谢珩的行踪。
直到半个月前,朱末深夜造访,才告诉谢砚,谢珩这两年都在边关活动。
"谢珩要回来了。"她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谢砚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这两年谢大哥一直在边关活动,他一直调查庆王和柔妃的动静,现在庆王和柔妃趁太后的寿辰,我猜测他们会有所动静,所以我飞鸽传书让谢大哥会京都了。"
谢砚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与狂喜。朱末告诉他,皇帝早已忌惮谢家兵权,二皇子更是视谢珩为眼中钉。那次出征本就是陷阱,若非谢砚和朱末暗中跟随,谢珩早已命丧黄泉。结果回到京都后,把兵符交给皇帝,还是没有逃脱皇帝和二皇子的算计,不得已假死脱身。
"大哥现在何处?"谢砚当时急问。
朱末却摇头:"还不是相见的时候。他在边境查探重要情报,事关大雍国运。"
回忆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谢砚猛地抬头,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前院。大门外,一匹黑色骏马踏着夜色而来,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熟悉得令他眼眶发热。
"大哥!"谢砚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谢珩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月光下,他的面容比两年前更加坚毅,左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却丝毫不减当年"玉面将军"的风采。他大步走向谢砚,兄弟二人紧紧相拥。
"阿砚,你长高了。"谢珩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谢砚强忍泪水,笑道:"大哥倒是瘦了。我让人准备了酒菜,就等你回来。"
谢珩拍拍弟弟的肩膀,目光扫过四周:"进屋里说。"
书房内,烛火摇曳。谢珩饮尽一杯热茶,长长舒了口气:"这两年,辛苦你了。"
"比起大哥在边境的艰险,我这点辛苦算什么。"谢砚为兄长斟酒,"朱末说你去查探重要情报?"
谢珩的眼神骤然锐利:"我假死后,先去了北境最偏远的苍梧郡。那里靠近大雍边界,朝廷势力薄弱,正是藏身的好地方。"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画出一条线,"但随着调查深入,我发现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
确实不好过。谢珩放下茶盏时,手腕内侧那道箭伤还在隐隐作痛。这是去年冬天在雁门关留下的,当时他扮作商旅探查庆王与匈奴往来,险些丧命于边境守军的乱箭之下。
"北境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已不稀奇。"谢珩的声音比两年前更加沙哑,他解开束发的布带,露出鬓角早生的华发,"庆王封地的赋税是其他地方的三倍,百姓卖儿鬻女都交不上。"
谢砚给兄长斟满松醪酒,听他讲述这两年的见闻。谢珩假死后先是去了南疆,在那里发现柔妃母族与南诏国的秘密往来;后来又辗转北境,亲眼见到庆王如何克扣军饷、私卖军械给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