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褚铭知道所有人的底细。

这个曾经站在明西省权力与财富顶端，仗着爷爷是前省委书记，父亲是现任省高院院长而不可一世的褚家纨绔。

他的人生轨迹，曾经与明西省官场那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他或许未曾亲手批过一道条子，未曾亲自签过一份合同，可他却像一个站在山巅的看客，冷眼旁观着山下那些官员们是如何卑躬屈膝地攀附。

如何小心翼翼地行贿，又如何在彼此的庇护下，干下那一桩桩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知道，谁的屁股不干净。

甚至，谁和谁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互相提携，互相掩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一刻，李文华对褚铭的“利用价值”，有了全新的，也更沉重的认识。

在此之前，李文华仅仅将褚铭视作一个即将伏法的罪犯。

可直到方才褚铭洋洋洒洒地说出“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这句话时，李文华才猛然惊觉。

褚铭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纨绔子弟，他本身就是明西省腐败网络的一个活化石。

是一本行走的，记载着无数官员隐秘与罪恶的黑账本！

利用这样一个人的价值，来扳倒另一群人，李文华的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巨石。

因为他清楚，褚铭知道的这些，背后沾着的，是无数普通百姓的血泪，是常开林那样蒙冤入狱者的尊严！

想到这里，李文华突然笑了。

似乎是被自己脑海里这个有些荒诞的念头给逗乐了，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无奈于这腐败的根系竟扎得如此之深，深到必须要从一个死刑犯的临终忏悔里，才能窥见全貌。

又有几分释然，释然于褚铭愿意开口，那被层层掩盖的真相，终于要彻底撕开。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苦涩嘲弄。

他看着褚铭，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这间死寂的会见室里回荡。

“你这是在给我上课？”

一个即将被枪决，脚上挂着沉重脚镣的死刑犯，却在面对面地教自己这个查案者，什么是“江湖”，什么是“人情世故”。

何其讽刺。

可又何其真实。

褚铭的话，虽然难听，虽然扎心，却像一把沾着泥污的钥匙，硬生生捅开了那层李文华一直隐约察觉，却始终无法彻底看清的窗户纸！

听到这话，褚铭不置可否。

他缓缓摇了摇头，那张浮肿苍白的脸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抹方才因为炫耀身份而浮现的得意，在他的脸上一点点褪去，最终被一种坦诚到极点的平静与释然，彻底覆盖。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那副冰冷的手铐，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顾自己那荒唐而罪恶的一生。

随即，他再次抬起头，目光变得无比平和，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里，竟在这一刻，罕见地透出了一丝近乎赎罪的微光。

他看着李文华，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