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荒平息，恶名远播

一晃半个月的功夫就过去了。

整个保定府，里里外外算是彻底变了个样。

天还没亮透呢，太阳刚从土包后头露了个脸，那冷飕飕的晨风就刮的人直哆嗦。

但是在城外的运河工地跟城墙底下，早就干的热火朝天。

为的，就是那一口能活命的，掺了黄泥和碎沙子的麦麸糊糊。

几十万原本饿的连路都走不动的灾民，现在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有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几十万人啊，那是个什么概念。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全是扛着箩筐锄头，密密麻麻的干瘦人影。

不发银子，也没有工钱。

这就是最赤裸裸的劳动力榨取，这地方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血汗工厂。

县衙后堂。

顾云四仰八叉的躺在软榻上，正无聊的用手揪着一个葡萄梗。

“修到哪了？”

他随手把葡萄梗一丢，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顺站在软榻下边三步远，两只手搓来搓去，腰弯得跟个大虾米一样。

“回大人的话，快了，快修完了。”

赵顺现在是真把顾云当活阎王了，说话舌头都捋不直。

“那些老百姓啊，为了口糙粥，那真是豁出命的在干。”

“城墙外面，大伙儿硬是用手给糊高了三尺！还有那干了快两年的水渠，今早上也全挖通了，黄水都引过来了。”

赵顺咽了口唾沫。

“路两边的死人骨头这半个月也全让灾民抬到西山头的乱葬岗埋了，埋的严严实实的，连块布条子都没剩下。”

这活干的，是真的利索。

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包工头看了都得下跪。

这么好用的免费劳动力，听话又不要钱，顾云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语了。

“修完就修完呗。”

顾云从榻上坐起来，趿上了布鞋。

“这破墙修的再高有什么用。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赵顺。

“外面那帮灾民，现在都怎么骂我？民怨大不大？有没有人合计着要把这府衙给烧了？”

赵顺一听这话，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

他就没见过这么问话的官！

别的地方官，哪个不是盼着老百姓歌功颂德，给送个万民伞什么的。

这位爷可倒好，一天能问八遍老百姓怎么骂他的。

“大大人。”

赵顺的脑袋磕在地上，声音都虚了，“造反倒是没人敢。老百姓现在有口饭吃，就算是泥沙糊糊，好歹能活命，谁还愿意拿脑袋去碰刀口啊。”

顾云一听没人造反，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脸上全是失望。

“那骂名呢？”

顾云追问，“我天天这么白使唤他们，干这么重的活，他们能不恨我？”

“恨那是真恨。”

赵顺哆哆嗦嗦的往外说实话。

赵顺哆哆嗦嗦的往外说实话。

“现在街头巷尾啊，私下里都没人敢叫大人的名字了。全都管您叫‘顾扒皮’。还有人背后骂您‘催命鬼’。”

赵顺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现在保定城里的老百姓，只要老远看见您的车驾，或者那些当兵的，马上就吓的掉头跑。带孩子的，怕孩子哭，干脆把孩子嘴都给捂住，连滚带爬就躲进巷子里了。”

“大伙儿都把您，当、当成活瘟神了。”

这话本来是掉脑袋的。

可顾云听完，刚才还发愁的脸，“唰”一下就笑开了花！

“顾扒皮？催命鬼？”

顾云一巴掌狠狠的拍在自己大腿上。

“这名儿好啊！接地气！够黑！”

他高兴的在屋里来回转圈。

恨？

恨就对了！

他干了这么多绝户事，要是底下老百姓还觉得他是什么清官，那大明这帮刁民也太贱了。

老百姓把他当瘟神，怕他，躲他，恨他恨的要死。

这骂声只要传进京城，传到那些官的耳朵里头，他这个“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的罪名，不就坐实了！

皇上就算再怎么偏心，面对这几十万灾民的滔天怨气，难道还能保着他？

这下，砍头的理由可太充足了！

“干的不错，老赵！”

顾云美滋滋坐回椅子上，顺手拿了个梨啃起来。

灾民这边是安排好了。

另一头，码头上那些粮商，日子可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顾云一句“充公”，上千万石的大米一分钱没给，全被他搬去熬粥给苦力发工钱了。

这种明抢的行为，硬生生把几大商帮的资金链给砍断了。

就在前两天的大半夜。

保定府城外的野河道里。

冷风吹的骨头都快酥了。

沈万山身上裹着件发灰的破棉袄，平时最看重的紫金冠也没戴，头发就随便拿根木簪子一扎，乱糟糟的。

他那张保养极好的脸，这半个月就老了十岁不止，眼窝都陷进去了，腮帮子也没了肉。

几艘空了的破沙船停在岸边。

原来花大价钱雇的护院打手，一看情况不对，早就跑光了。

就剩下两三个忠心的老伙计，哆哆嗦嗦的点着灯笼。

“东家，船备好了。”

管事压着嗓子说，生怕惊动岸上巡夜的锦衣卫。

沈万山一只手扶着船舷。

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几千万两的现银。

就这么全折在保定这个鬼地方了！

沈万山回头，死死盯着保定城黑漆漆的城墙。

他把手用力的抠在船板上，指甲都撅断了半截，流了血也一点感觉没有。

“顾扒皮”

沈万山的声音，跟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