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煽动,暴乱边缘
府衙大门外头。
刚才那一地的破鞋和乱七八糟的木棍,还在青石板上散着。
郭德茂那颗肥大的脑袋,孤零零的卡在台阶的角落里。
暗红色的血顺着石缝流了一地,早就在冷风里风干发黑了。
威慑是足够了。
小混混吓破了胆。
但这股子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大街上的穿堂风,一路刮出了城外。
刮到了那些被死死封锁的大码头,刮到了施粥的破棚子边上。
饥饿。
那是比砍头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折磨。
保定城里,福运客栈。
二楼最里头的一间上房。
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
沈万山站在木桌前头。
他两只手撑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的鼓着。
桌面上,哗啦啦的倒着一大堆散碎银子,白花花的。
七八个穿着破烂麻布衣裳、脸上抹满了黑泥的家丁,正安安静静的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沈万山死盯着这些家丁。
“钦差抢了商帮的粮船,这是要断咱们的生路。”
沈万山伸出手,把桌上的碎银子往前用力一推。
“把这些钱分了。”
家丁们走上来,一人抓起两把银角子,揣进怀里。
“去城外的灾民营。去粥棚。去码头。”
沈万山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告诉那些饿疯了的灾民。”
“就说钦差把江南运来的救命粮,全给封在码头上了!一粒米都不打算留给保定府!”
“他要中饱私囊,把粮食全运回京城去填自己的腰包!”
沈万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非常阴毒的冷光。
“告诉他们,再不抢,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得活活饿死在这儿!”
带头的家丁点了点头。
“小的明白。”
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人影飞快的溜了出去,顺着后巷没入了大街上。
沈万山转过身,一脚把旁边的一个矮木凳给踹翻了。
顾云,你不是狂吗?
你不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商帮的家当吗?
咱们商帮是不敢明着跟你火拼。
可城外头那几十万张饿瘪了的嘴,这要是全炸了锅,就算是几千精兵也挡不住。
我倒要看看,你这大明朝的钦差,怎么填得满这几十万头饿狼的肚子!
城外。
冷风夹着刺鼻的泥腥味。
粥棚前头,黑压压的人群正蜷缩在烂泥窝里。
胃里的酸水一个劲的往上反,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早就把所有人的理智给啃的干干净净。
一个脸上全是黑泥的家丁挤进了人堆里。
一个脸上全是黑泥的家丁挤进了人堆里。
他扯开嗓子。
“没活路了!钦差把粮船全扣了!”
“粮食都要运回京城去了!大伙儿今天晚上全得饿死!”
这话一喊出来。
人群里头,一开始是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紧接着,一个饿的皮包骨头的汉子,猛的从烂泥里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眼白已经全红了,往外凸着。
“粮食”
他嘴里胡乱的说着,一把就抓起地上那把带着黄泥的破锄头。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婆子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木棍。
“抢粮食!不抢就得死!”
家丁在人堆里继续扇风点火。
呼啦啦。
十几个人站了起来。
上百个人站了起来。
成千上万个衣衫褴褛的人,全从地上爬了起来。
肚子里的饥饿,在这时候,彻底的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什么知府被砍了头,什么锦衣卫的大刀。
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饿死不如撑死!
这片黑压压的人潮,就跟涨潮的黑水一样,开始朝着保定府的城门涌了过去。
没有任何阵型,也没有人在指挥。
这就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们嘶吼着。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发出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轰鸣。
烂草鞋踩在黄土道上,掀起漫天的灰尘。
一路向着保定府衙和码头的方向狂奔。
府衙高高的石阶上。
吴烈站在最高处,风吹的他身上的铁甲叶子哗啦啦的撞。
他那双大牛眼,死死的盯着长街的那一头。
街道的尽头,一股黑色的洪流正在疯狂的往这边压过来。
漫天的烟尘里,全是一张张扭曲变形、饿到了极致的脸。
无数根破木棍和生锈的农具在半空里乱挥。
那些红通通的眼睛,死死盯着府衙这块地方。
吴烈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阵,可面对这种没有理智的流民大军,那是另一回事。
五十人,五百人,他都能砍。
可这外头是几万、十几万人啊!
在这条不算宽敞的长街上,一旦让这些人冲破了防线,五百精骑连个冲锋的距离都没有,直接就会被这人海给活生生淹死。
吴烈的后背上,一层接一层的冒着冷汗。
他猛的转过身。
铁靴踩的台阶咚咚直响。
他一把撞开大堂的木门,大步跨了进去。
顾云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子在那剔牙。